五年后,爱丽丝即将十六岁成人礼前一个月,国王书房。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明亮却清冷的光斑。
书房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皮革和淡淡的雪松熏香气息。
国王卢西恩站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沉地落在摊开的一份羊皮卷宗上。
他的鬓角已染上明显的霜色,眉宇间的纹路比五年前更深,此刻正紧紧蹙着。
王后艾琳娜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草茶,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炉膛里跳跃的微弱火焰。
她比从前更加苍白消瘦,美丽的蓝眼睛里沉淀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哀伤,只有在提及女儿时,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痛苦的光。
首席顾问殇晨垂手立在书桌一侧,表情是罕见的严峻和不安。玛格丽特总管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龙套卢西恩:(指尖重重敲了敲羊皮卷宗,声音压抑着怒火和挫败)还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殇晨(深深低下头)陛下,臣……已亲自或委托可靠之人,接触了所有符合基本条件的候选者名单。从最显赫的公爵家族次子,到最偏远、渴望晋升的边境男爵子弟;从王国骑士团中最富盛名的年轻才俊,到那些……家道中落、正需机会重振门楣的破落贵族后代。甚至,我们还秘密询问了几位品行、能力出众,但出身较低的平民军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所有人的回复,委婉或直接,意思都相同:婉拒。
龙套艾琳娜:(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几滴冰凉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连……连那些最需要这个机会的人,也……?
龙套玛格丽特总管:(轻声插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是的,王后陛下。西境的那位拉塞尔爵士,他的家族领地贫瘠,欠有外债,三个儿子都挤在小小的庄园里无所事事。当使者暗示,成为公主的“次元使者”将获得王室丰厚的年金、一处庄园甚至可能的爵位提升时,那位老爵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感谢陛下厚爱,但拉塞尔家族虽贫,尚知敬畏。公主殿下天赋……非凡,恐非犬子拙力所能侍奉,亦恐玷污王室重任。”
“尚知敬畏”。
多么体面又残酷的拒绝。
龙套卢西恩:(猛地直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脚步声沉重)敬畏?是恐惧!是那些从未消散的流言!是“诅咒之瞳”、“次元魔女”的名号!他们害怕接近她!害怕成为下一个“艾伦”,或者更糟!他们宁可守着破庄园,也不愿承担这份“殊荣”!
殇晨陛下息怒。其实……也不全是恐惧。有些年轻骑士,私下表示过对公主殿下遭遇的……同情。但他们顾虑更多的是家族的压力、同僚的眼光,以及……(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这份职责本身的不确定性。“次元使者”需与公主缔结古老的生命联结契约,几乎意味着终身捆绑。而公主殿下的情况……众所周知,较为特殊。无人能预测未来,无论是公主殿下自身的能力发展,还是王室乃至整个王国对她的……最终态度。这无异于一场豪赌,且赌注是自家子弟的整个人生乃至家族名誉。
艾琳娜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别过脸,用颤抖的手指抹去。
卢西恩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城堡巍峨的轮廓。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孤寂而沉重。
龙套卢西恩:(声音沙哑)传统……该死的传统!成人礼公开祝福也就罢了,偏偏还有这“次元使者”的规矩!说是守护,是导师,是王室成员最亲密的伙伴与支柱!可现在,成了我女儿最大的羞辱!成了向全天下宣告,她是一个无人愿意靠近、无人敢于联结的“怪物”!
“次元使者”,是童话王国一项古老而独特的传统。
每一位王室核心成员(通常是王储、重要的王子公主),在十六岁成人礼上,除了接受公开祝福、正式获得相应封号与权责外,还需选定一位“次元使者”。
这位使者通常是年龄相仿、出身贵族(或极少数情况下的杰出平民)的异性,经过严格筛选和双方(及家族)同意后,在典礼上缔结一种蕴含古老魔法的生命联结契约。
契约一旦达成,使者将成为该王室成员终身的守护者、最亲密的战友、顾问,有时甚至是未来的伙伴。
两者命运部分相连,共享某种程度的情感与状态感知,使者有责任以生命守护对方,并协助其履行职责。
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沉重的枷锁。
历来,成为某位重要王子公主的“次元使者”,是王国年轻贵族子弟最高、也最激烈的角逐目标之一。
可如今,轮到爱丽丝,这份“殊荣”却成了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甚至毒药。
龙套玛格丽特总管:(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陛下,王后。距离成人礼,只有四周了。若届时……公主殿下仍无法选定使者,按最古老的补充法条,将由国王陛下强行指定一名人选,且对方不得拒绝,否则以叛国论处。
卢西恩和艾琳娜的身体同时一僵。
强行指定……这比无人愿意更糟糕。
那将意味着彻底的强迫,意味着使者心中可能充满怨恨与恐惧,这样的“联结”不仅无法保护爱丽丝,反而可能成为她身边最危险的隐患。
而且,强行指定等同于国王动用最高王权压迫臣子,对王室威信将是又一次沉重打击,更会坐实“公主是无人愿沾的祸害,需国王强压才能找到看守”的恶名。
龙套艾琳娜:(终于崩溃,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爱丽丝……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不一样而已啊……难道连一个愿意站在她身边、真正看着她、而不是看着那些流言的人……都没有吗?
卢西恩走回妻子身边,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那个雷电之夜,他对怀中婴儿许下的誓言。
【无论你带来什么,我的女儿,我都会守护你,守护这个王国。】
可如今,誓言的两端仿佛成了无法调和的矛盾。
守护女儿,似乎正在伤害王国的稳定与臣民的心;而遵从“王国”的恐惧与“规则”,则是在亲手将女儿推入更深的孤独与绝望。
殇晨和玛格丽特沉默地垂首而立,书房内只剩下王后压抑的哭泣声,和壁炉木柴偶尔的噼啪。
与此同时,西塔顶层。
爱丽丝站在那面熟悉的落地镜前。
十六岁的她,身姿已完全长成少女,容颜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更加精致夺目,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流泻至腰际。
只是那份长期离群索居的苍白,和眼中沉淀的静默,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美丽而易碎的水晶雕塑。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亚麻长裙,赤着脚。
镜中的“爱丽丝”与她静静对视,嘴角带着那抹惯常的、洞察一切的微笑。
爱丽丝(轻声对镜中的自己/阿里娅说)还有一个月,就是成人礼了。克里斯说,按传统,我需要一位“次元使者”。
龙套镜中爱丽丝:(眨了眨紫色的右眼)我知道。无人可选,对吗?
爱丽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殇晨和玛格丽特夫人虽然不说,但克里斯打听来的消息……是的。连最落魄的骑士,都“婉拒”了这份“殊荣”。我大概会成为童话王国历史上,第一个在成人礼上找不到使者的公主。不,或许父王会强行指定一个……那样更糟。
龙套镜中爱丽丝:(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凉的镜面,虚点在爱丽丝心口的位置)你害怕吗?害怕那份孤独被当众揭开?害怕成为笑柄,或者……更可怕的同情对象?
爱丽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我不怕被嘲笑,也不怕被同情。我习惯了。我只是……(她抬起头,异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只是觉得可悲。为他们,也为我自己。一个头衔,一个流言,就足以让人放弃了解一个真实的人。也为我,活了十六年,除了你和克里斯,竟真的……找不到一个愿意走近我、看看真实的我的人。
龙套镜中爱丽丝:(笑容加深,带着一丝狡黠)也许,未必。
爱丽丝(疑惑地)嗯?
龙套镜中爱丽丝:(没有解释,只是说)耐心点,爱丽丝。有时候,最合适的“使者”,未必来自那些列在羊皮纸上的名单。命运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记住,“能力非诅咒,唯人心是”。也许,有一颗心,正在穿越恐惧和流言的迷雾,向你靠近,只是他自己都尚未察觉。
爱丽丝凝视着镜中那双仿佛能看透未来的眼睛,心中的沉重并未完全消散,却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期待。
窗外,秋意渐浓,风中已带上了冬日的凛冽预告。
城堡上下,都在为公主的成人礼紧张筹备,表面华丽喧嚣,内里却涌动着关于“使者”人选的暗流与窃语。
无人知晓,一个月后的典礼上,等待着那位“诅咒公主”的,除了冰冷的传统与赤裸的拒绝,是否还会有那么一丝,打破一切既定轨迹的……意外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