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衍和娇娇回到京都,先去拜见老神医。
老神医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壶茶,眯着眼,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见两人走进来,他乐呵呵地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了一番。

“呦,气色都不错。看来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师父。”
听容衍唤师父,娇娇便也跟着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呵呵呵,握瑜拜个师,你们也跟着喊师父了。我这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徒弟。”

“这样不好吗?多几个人给您养老。”

“好好好,自然是好。我曾经也有徒儿的,只是年纪轻轻就死了。”他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唉,那孩子呀,打小身体就不好,我一见他就忧愁,担心养不活啊。”

“您徒儿是几岁去世的?”
老神医眯着眼想了想,掰着手指算了算。

“哦,我想想……那年……他也就九十八岁。”
娇娇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本想说“九十八岁也算年纪轻轻?”,可看着老神医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到底没忍心。

“您今年贵庚啊?”
老神医又想了想,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

“哦,我想想……今年……我也就一百二十八岁。”
娇娇惊叹不已,转头看向容衍。容衍亦惊讶,显然这个数字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师父,我想请您开一副避子汤,疗效好,不伤身的那种。”
老神医眨了眨眼,捋着胡须看了两人一眼。

“哦,避子汤,不想要娃娃?干脆我给你重新布置一下宅子,这样啊,就不用天天喝那些汤汤水水的了。”
他说着,铺开一张纸,执笔蘸墨,刷刷刷地画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幅宅院布局图便跃然纸上——何处起墙,何处栽石,何处引水,何处置花草,标注得密密麻麻,却井井有条。

“瞧,这叫做——断子绝孙布局。此局一出,保管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容衍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一口呛住,咳了好几声。

“噗——咳咳咳……不必了师父,我们只是暂时不想要孩子,娇娇年纪还小,我们想过几年再说。”
娇娇也羞红了脸,垂着眼不敢看人,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那张图。
老神医在一旁开方子,容衍和娇娇便凑在灯下研究那幅风水图,时不时问上几句,老神医一边磨墨一边答,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
三人一同用了晚饭。饭后,容衍和娇娇正要回院子歇息,阿九匆匆来报。

“公子,沈俊安来了。”
———
容衍对沈俊安,始终有几分不满。
不是因为他曾经觊觎过娇娇——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而是因为这人被他囚禁了几日,非但没瘦,反而吃白了胖了,还把他府里丫鬟的肚子搞大了。
偏偏那个丫鬟是青萝,这让容衍又联想到娇娇的梦。
容衍一见沈俊安,便冷着一张脸,连茶都不吩咐人上。
沈俊安摸了摸鼻头,自知理亏,讪讪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容大公子,我今日来,是想说青萝的事……我愿意娶她,做贵妾也行。”

“正妻。青萝必须是你的正妻。”
沈俊安愣了一下,随即急了。

“你这就过分了吧?我好歹也是——”

“我认青萝为义妹。以容家女儿的身份,嫁给你做正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俊安的腿上。

“你的腿,我负责给你治好。不敢打包票,九成的把握。”
老神医前段时间瞧了沈俊安的腿,说能治。容衍觉得这事起码九成把握。
沈俊安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瞪着眼看着容衍,想从他脸上找出几分玩笑的痕迹。
可容衍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俊安觉得,自己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这人怕是会直接把他的另一条腿也打断。
沈俊安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其一,前世他虽娶了娇娇,可到头来也只有青萝一个妾室真心待他,暖过他的被窝。
其二,他是太监的养子,名声不好,虽算有点权势,可又瘸着一条腿,能娶个商贾之女已是高攀。
可若是青萝以容衍义妹的身份出嫁——不,重点是,容瑜如今风头正盛,正得圣心,还传出了与静和郡主议亲的消息。与容瑜的义妹联姻,那便是在他那太监后爹面前扬眉吐气,母亲往后也能挺直腰杆。
这笔买卖,划算。

“成交。”
他答得干脆利落,容衍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聘礼,别太寒碜了。”
沈俊安连连点头,屁颠屁颠地跑了。
娇娇站在廊下,目送沈俊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青萝也算是有了好归宿了——梦里,沈俊安对她也算不错的。
……
娇娇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身旁这个聪明男人脑子里想的没那么简单。
沈俊安的养父是三皇子的旧人,三皇子去世后,他被安排到了何处?
她问容衍。

“约莫是侍奉小皇孙了吧?”
容衍想着娇娇的梦,人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你是打算成为皇孙党,参与进夺嫡之事吗?”
容衍微微一怔,回了神,随即笑了。

夫人太瞧得起我了。
他伸手为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在她耳廓轻轻拂过。
却见娇娇仍旧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破一般,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夫人想得深了些?青萝是你的人,与你经历过一场生死,我只是不想委屈了她,能给她谋个正妻的位子不好吗?”

“你真的只是这么想的?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你的打算。你答应过我,有事不瞒我。”
已经这么了解他了吗?
容衍牵起娇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温热。他将她的手抬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笑笑。

“没瞒你。”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他是想要权力,很大的权力,足以保护他身边所有的人,小皇孙那边……或许只是个不错的人选,但还算不上下注。

“走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一堆事要做。”

“不,你等我想想,我总觉得你肯定憋着什么事没让我知道。比如青萝怎么就和沈俊安又走到了一起?青萝提起他来跟仇人似的,骂个不停。”

“这事……真不是我撮合的,我估摸沈俊安被关在宅子里那几日,青萝去送饭……一来二去的……夫人若想知晓详情,明日见了青萝问一问她便是。”

“即便是巧合,以我对你的了解,肯定也有后招,这步棋你打算下哪里?”
容衍弯了弯唇角,凑近了些,眼底带着星光般细碎的笑意。

“夫人对我这么了解。那你猜,我这么着急喊你回去,是为了什么?”
娇娇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去想有什么要紧的事没做。

“是什么要紧的事吗?”
容衍凑近她耳旁,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温热的暧昧:

“夫人,师父开好了避子汤,你可不可以……让我今晚好好表现一次?”
娇娇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你、你休要转移话题!”

“好~,不转移……”
他哄着她,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就在这里……夫人不觉得月色正好吗?”
娇娇羞得一把推开他,转身便往院子的方向跑去。容衍瞧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轻声笑了笑,提步追了上去。
月光如水,落在两人身上,将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