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整理版）

那日娇娇起得早。想到容衍受了伤，不能吃太油腻的食物，她便带着青萝一起去了后院摘菜，打算煮点清淡的青菜粥。

晨露还没散，菜叶子上的水珠蹭湿了她的袖口，她低着头，正弯腰去拔一棵小青菜，忽然几道黑影从天而降。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后颈一麻，眼前便黑了。

再醒来时，她在一辆马车上。

车身晃荡，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她说不出的、属于宫廷的冷冽气息。

娇娇没有慌。

跟容衍认识以来，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冷静。越是危急，越不能乱。她先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衫——完好，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然后默默坐起身，靠坐在车壁上，将呼吸放平，等对方先开口。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有人掀开车帘，光线涌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一个男人站在车外。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的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娇娇，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三皇子宋喆 “你跟柳柳长得真像。”

……

马车上。

娇娇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痴痴的，像是在看一幅画。

#三皇子宋喆 “柳柳说她记得自己应该有个妹妹，可她也不确定。没想到……真的存在。”

娇娇不解地看着他，觉得这人怕是疯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的女子眉目如画，浅笑盈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倚在廊下看书——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薄薄的青色血管照得几乎透明。

是娇娇的脸。

不，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三皇子宋喆 “你看，这是柳柳。跟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对不对？”

娇娇盯着那幅画，心跳漏了一拍。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画像，是容正行让人画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她。那是另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在发抖。渝郡确实有不少双生子的事迹，可她娘生了几个，她很清楚。根本没有姐姐。

#三皇子宋喆 “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过没关系。”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刀鞘上镶着宝石，寒光凛凛。他将匕首翻转，握住刀刃，将刀柄递到娇娇面前。

#三皇子宋喆 “拿着。杀了我。快。”

娇娇愣住了。

她不肯接，他便硬塞进她手里。

#三皇子宋喆 “你懂我。柳柳也懂我。可惜她死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近乎虔诚的笑意。仿佛杀人也好，被杀也好，都只是他与柳柳之间的一场约定。

#三皇子宋喆 “我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皇子宋喆 “我们说好了要殉情。我杀了她，可是却没人杀得了我。柳柳不肯杀我——杀我是要被灭族的。她不肯杀我，于是我只能先杀了她，然后再慢慢找人杀我。”

娇娇听在耳中，只觉得脊背发凉。这个人疯了。他的眼睛里有深情，有疯狂，还有一种被执念烧灼了太久、已经变成灰烬的空洞。

……

#三皇子宋喆 逗你的。

过了好久，三皇子宋喆突然又开口说话。

#三皇子宋喆 你不觉得好笑吗？从前我讲什么，柳柳都会笑，她总是能懂我。

娇娇一阵无语，觉得柳柳的忍耐性不错。

#三皇子宋喆 “是啊。我听说有借尸还魂之法，就让道长给柳柳施法。他说柳柳会到一位长得像她的姑娘身上。”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娇娇脸上，“可她们都不是柳柳。我知道你也不是她。”

娇娇莫名松了口气。可握着匕首的手，却忽然觉得沉重起来。

她不是不怕。她怕杀了三皇子会被抄家灭族，哪怕只是伤了他，恐怕也逃不过这个罪名。这是皇帝宠妃的儿子，而宠妃已经死了，这是皇帝唯一的念想。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三皇子宋喆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三皇子宋喆 “你比别的女人冷静多了。她们不是吓得直哭，就是主动求死的，一个都没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三皇子宋喆 “你想听，我就告诉你。也没什么。”

#三皇子宋喆 “你父亲叫任承辉，对吧。柳柳是他的女儿。你们可能没见过面，但我见过你的画像以后，想起柳柳的话来，便让人去查了当年的事。”

娇娇的心猛地一沉。她忽然觉得，三皇子宋喆说的可能是真的。有什么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她不敢催，只深呼吸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说。

#三皇子宋喆 “你父亲当年只是个穷小子。用偷来的钱财和租来的院子，假装富家子弟，迎娶了你母亲过门。”

……

起初一切都正常。任承辉对她很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沈傲霜有了身孕后，他更是疼入了骨子里去。可当沈傲霜生下孩子后，一切都变了。

任承辉突然冷了下来。

接生的稳婆脸色煞白，不敢接话。任承辉皱着眉头，冷冷地说：“夫人病了。快请郎中。”

郎中一个一个地来，皆说她不正常。沈傲霜在产床上挣扎，喊着“我的另一个孩子呢”，没有人理她。

任承辉把孩子抱走，让奶娘看着。沈傲霜想孩子想得发疯，任承辉气得又把孩子抱回来，还把奶娘辞了，只留一个小丫头看着她。一副任由她自生自灭的架势。

可这孩子真难带。一个时辰就要奶一次，夜里哭起来没完。沈傲霜不过月余，就被折磨得不像人样。

孩子满月那日，外面吹吹打打，好几日没睡的沈傲霜终于熬不住了。她发了疯，恨不得要把这孩子摔死，把任承辉也一起杀了。

沈家人心疼她，接她回家住些日子。

万万没想到，沈家一夜之间全死了。

那时候有传闻，说沈傲霜得了失心疯，把全家都杀了。任承辉是女婿，又是受害者，谁会怀疑他？

沈家的家产，顺理成章落到了他手里。

沈傲霜则连同孩子一起被送进了家庙，贬妻为妾。

任承辉另娶。

……

#三皇子宋喆 “寺庙里依然维系着从前的习惯，让沈傲霜身边，有你就没有柳柳，有柳柳就没有你。”

两个孩子性格不同，沈傲霜被折磨得更疯癫了一些，也更加坐实了她误害全家的罪名。

然而任承辉知道，这件事不能细查。所以此事只有任家人知晓，会在私底下骂几句“害死全家的疯婆子”。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任承辉再也没有一个子嗣生出来。

孩子四岁那年，任承辉去寺庙见了孩子。他听说家里养一个孩子，更容易有子嗣，决定来带一个出去。

他看中了柳柳，于是柳柳跟着他出了寺庙。

从此，寺庙里少了沈傲霜的谩骂声。

任家多了几个孩子出生。

#三皇子宋喆 “柳柳长到十五岁那年，任承辉托人把她送进了我的府邸。”

两人朝夕相处，很快便有了感情。宋喆答应会娶她为皇子妃。可皇帝知道了，却不肯同意。父子俩大吵了一顿。

皇帝动了杀心。

柳柳香消玉殒。

#三皇子宋喆 柳柳原本是假死的，不知道谁把她的药换了，而我的假死药却是真的，一觉醒来，我活着，柳柳死了。肯定是父皇干的，只有他敢动我的柳柳。

宋喆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柳柳，因为是他亲手喂柳柳喝下的假死药。

#三皇子宋喆 “后来任家人死了，我便觉得，任家的家财应该是柳柳的。我要给她要过来，全部给她陪葬，才配得上柳柳。”

他想强行要，可他的幕僚建议他智取。才有了后来——沈俊安娶娇娇之事。

三皇子说完，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娇娇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握着匕首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恶，都有来处。而她的来处，是从一出生就被偷走的半条命。

可她还有半条命。那是容衍替她捡回来的。

她将匕首轻轻放在一旁，擦干眼泪，抬起头。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