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行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折向了北方。
容衍早在容瑜北上寻父时就与他约定过:若事情有变,便带父亲去东郡会合。
那里有一处容家的宅邸,不在容衍兄弟名下,外人很难查到。
其次回渝郡要走官道,三皇子若要拦截,他们无处可逃。去东郡绕远路,但安全。
自从看见那幅画,他心底便像被埋了一根刺。
画卷里夹着一张薄薄的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三皇子府,缺一位解语花。此女最宜。”
他将字条烧了,灰烬在指尖碾成粉末,可那句话却像烙铁,烫在他心口,怎么也抹不去。
画像没了还可以再画。以三皇子的执念,容衍不觉得他会轻易放弃。
那个人想要的不是一幅画,是人。是他怀里这个,柔软的,娇弱的,他想把她疼进骨子里的女人。
容衍没有告诉娇娇这件事。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说:
容衍“往北走,带你去个地方。”
———
越往北,容衍的心越沉。
渝郡离京都不远,百姓尚算安居乐业。
可过了湘地,景象便截然不同——官道两旁衣衫褴褛的流民三五成群,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家里连根拔起,丢在了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此地闹了饥荒。
青萝将路上没吃完的包子全散给了流民,阿九也解下了干粮袋。
娇娇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眶红了,却忍着没落泪。
任娇娇“怀瑾,我们帮帮他们。”
容衍看着她,目光柔软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暗色覆盖,心中有个计划冒了出来,他要下一盘大棋。
他点了点头。
容衍“好。”
他化名“严公子”,娇娇化名“肖姑娘”。从湘地到东郡,一路行来,身上的银钱和粮食散去了七八成。
每一次娇娇将粥递到流民手中,容衍都在她身后看着,看着那些人千恩万谢地接过碗,看着娇娇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笑容。
他不想让任何人夺走。
———
到了东郡,一行人在那处隐秘的宅邸安顿下来。
容衍让阿九去钱庄兑了银钱,一边买粮施粥,一边派阿九带人北上寻找容瑜。
半个月很快过去。
容衍每日陪着娇娇在粥棚忙碌,看着她被北地的风吹得脸颊微红,看着她瘦了,下巴更尖了。
夜里,他抚着她的脸颊,指尖在她颧骨处流连。
容衍“瘦了。”
任娇娇“你也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北风呼啸,他闭着眼,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那根刺,他必须拔掉。
———
这日,容衍和娇娇正在粥棚施粥,远处一匹马疾驰而来。
阿九翻身下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阿九快步走到容衍身侧,压低声音:
阿九“公子,北地那边出事了。”
容衍手中的粥勺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阿九“本来事情都办妥了,二公子把带的银钱也交了。结果上头忽然下了一道令,暂时停止赎人。老爷出不来,二公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愁得长出一缕白头发来。”
容衍闭了闭目,三皇子果然下手了。
容瑜自幼不爱说话,有事憋在心里,没事便泡在医书里。
让他去周旋官场、打点关系,本就不是那块料。可容家如今无人可用——早年父亲的那些老人,早被那个冒牌货清理干净。后来他掌权时,虽找回几个,却也年事已高,只适合留在铺子里。
最重要的是,他们兄弟二人怕了。怕别人办不好这件事。这件事,必须自己来。
三皇子动作不止如此,前几日渝郡消息也送了过来,容家生意被大肆打压,只能关门做整顿。
前来送信的他的心腹掌柜说,三皇子那边透了话,让容衍把人给送去京都。
这应该是沈俊安前世遇到的场面,要家破人亡,还是苟延残喘?
容衍睁开眼,目光落回粥棚里。
娇娇正弯着腰,给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递粥,北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容衍“阿九,你去休息吧,北边的事派个人送去消息,让二弟不要担心,事情我来处理。”
阿九公子,三皇子可是皇帝心尖上的,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您打算怎么办?
容衍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中的粥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娇娇走去。
———
粥棚的生意越做越大。
流民各个感恩涕零,连当地一些小团伙也闻风而来。
他们本是收铺子保护费、打打杀杀过活的,可闹了饥荒后,铺子纷纷关门,他们断了生计。
容衍摆粥摊的头几日,这群人原本想来收租金,却被娇娇一人一碗粥递了过去,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容衍看出他们的身份,不动声色地提出雇佣他们保护粥摊。
有银子拿,还能吃饱饭,这群人便成了流民口中的“好心人”。
后来又设了十个粥摊,当地的小团伙全都投奔过来,容衍一一收编。
夜里,容衍坐在书房,娇娇端了茶进来。
任娇娇“怀瑾,那些人看着不像流民,各个眼睛凶神恶煞的,我怕——”
容衍“别怕。”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蹭了下,声音淡得像风。
容衍“他们要的是银子,我要的是人。银子我有的是。”
娇娇欲言又止,她总觉得怀瑾对她隐瞒了什么,最近的他怪怪的。
———
阿九回来的第三天,林奇从京都赶到了东郡。
暮色四合,林奇闪身进了书房。
林奇“公子,沿途已经散播了三皇子抢人妻的消息,画像也已经送进了三皇子府,您在此地的消息,也已经透给了容正行,他已经毒发,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烛火跳了跳,将容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笔慢慢放下。
那双素日温润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刀锋,薄薄的寒光在眼底流转。
容衍“林奇。”
林奇“是。”
容衍“你再辛苦一趟,去跟着容正行,等他死了,把他的尸首带去北地,把我父亲换出来。”
林奇眼睛猛然一亮,拱了拱手,含着笑走出了门。
刚一出门,遇到了外出回来的阿九。
阿九:“你乐成这样,最近还能有什么喜事不成?”
林奇笑了笑。
林奇等着好消息吧。
阿九看着林奇的背影,觉得事情或许已经有了转机,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公子的事,就是他阿九的事。九岁那年,公子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养他、教他,他这条命都是公子的。与林奇、连云、连意几人,都是公子收留的。
阿九扣了扣门,听到里面回应,接着走进了书房。
阿九公子,带的几千斤粮食已经散尽,沿途周边的流民都知道这里有粥铺,已经陆续在往这边赶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容衍“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只要敢来——”
他没有说完。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将半张脸照得苍白,另一半隐在黑暗里。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温润,眼底却黑沉沉的,像深渊在无声地凝视。
那就埋在这里吧……
(第三十五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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