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家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藏在城西窄巷的尽头。院墙低矮,门窗紧闭,连风都绕道走。
孔姨娘被带到这里,不过半日的工夫。
容衍缓步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将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孔姨娘蜷缩在角落里,头发散乱,精神萎靡,脸上和手上都有伤——是在牢里留下的。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月光落在那张曾经明艳的脸上,如今只剩苍白和癫狂。她看见了容衍,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不是希望,是恨。
她像一头被关得太久的困兽,骤然扑了上来。
阿九一脚踹在她心口。
孔姨娘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哼一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容衍,眼底烧着一簇幽冷的光。
容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孔姨娘,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答得好,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平静底下,是深渊,是冰层下涌动的岩浆,是随时可以将人吞噬的暗流。
孔姨娘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的啼叫。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骗我进门的?还是想知道他是怎么害死你娘的?”
容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孔姨娘的笑声渐渐停了。她趴在地上,慢慢撑起上半身,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那你还真找对人了。这些年我管着府里中馈,哪个院子里没几个我的人啊。”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岁月磨钝后的疲惫。

“那年,容家想搭上皇商的生意。你父亲把主意打到了京都孔家头上。孔家在京都不过寻常生意人,可放在咱们这郡府,也得算是数得上的人家。你父亲骗我说娶妻,一路从京都到郡府,我满心欣喜,以为自己一个庶女能做人平头娘子。可花轿抬进门,我才知道——我是做妾。”

“我闹过。砸过东西,骂过人,骑到你母亲头上作威作福。可你父亲不管我,由着我闹。你母亲也不管我,只会抹泪。”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霜,“她们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时间久了,我就不闹了。那时候已经有了孩子,我还能怎样?”
容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母亲——永远低眉顺眼,永远忍气吞声。原来她不是不敢,她是觉得孔姨娘可怜。

“铭儿满月那日,任家的人找上了门。”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任承辉——任家那个女婿,找上门来,说要买一种查不出来的毒药。你父亲正缺银子,就让你母亲配了。”

“你母亲不知道那药要做什么用,只当是寻常生意,照着方子抓。任承辉拿那药,毒死了沈家满门。你父亲后来得了好大一笔报酬。”
容衍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可月光里,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母亲知道后,吓得魂都没了。她以为自己只是配了一副药,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她从那天起就病了,不是身体病,是心病。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天天念经,天天哭。一过就是十六年,直到你提出要娶亲,她才精神起来。”
孔姨娘喘了口气,又接着说:

“你不要这样瞧着我。我管着整个容家,府里人哪个不想讨好我?我都不需要打听,这些破事就会到我耳朵边。我整日里吃这些烂瓜,吃得都恶心。”

“你这边忙着备彩礼的时候,沈家的忠仆找上了门。他又要了一副同样的药。你父亲照旧收了银子,给了药。没过多久,任家就出事了——全家三十七口,死绝。”
容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父亲这才知道,那药毒死的是任承辉全家。可他一点也不怕,反而高兴。他说,任承辉死了,就没人知道毒药从容家流出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你母亲知道任家的事后,整个人都空了。她觉得自己手上沾了沈家和任家两条人命的血。这毒源自于她曾誊写的一本书——她把每一种毒药的配方都记下来,怎么配,怎么解,毒发什么样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一直把那本书当宝贝藏着,照书上所写抓药,还不知卖了多少份呢。你母亲想烧掉它,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尤其任家原本是你在议亲的人家,娶的还是沈家的外孙女。你母亲一听说这件事,彻底垮了。她说,这是老天在罚她。你病得在屋里直说胡话那会儿,她发了疯一般,一把火把你父亲书房烧了。”

“你父亲回来知道后,差点把你母亲打死。你母亲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孔姨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灵堂一样的寂静。
容衍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已经出鞘、却不知该刺向何处的剑。

“你母亲被你父亲勒死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挣扎。”
孔姨娘忽然笑了,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发冷:

“她是故意的。她早就想死了。”
容衍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许任何人接近。她的命,先留着。”

“是。”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孔姨娘。
容衍走出小宅。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色的孝服像一纸未写完的诉状。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脚下的路,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母亲,您怎么这么傻……
您没有挣扎——是不是因为,您早就想走了?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