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跑了。
他们从废墟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许文贺第一时间拨通了林队的电话,把地下室发现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提到了那个被父亲圈出来的技术科同事。林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个字:“等。”
二十分钟后,林队的电话回了过来。技术科的值班记录显示,宋建国今天下午四点半正常下班离开了单位。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住所没人,车牌号尾号837的那辆灰色轿车不在小区地库里。调取小区出入口监控发现,他在下午五点零六分驾车离开,后备箱里拖着一个大号行李箱,神色从容,甚至还跟保安打了个招呼。
“他是怎么知道的?”许文贺挂掉电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顾衍靠在车旁,手里拿着那本在废墟地下室找到的父亲的工作笔记,正在快速翻阅。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了许文贺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宋建国不一定是从他们这里得到消息的。他可能一直在盯着许家的老宅。他们撬开钢板的那一刻,说不定宋建国就收到了某种警报。
许文贺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管怎样,”顾衍合上笔记本,“我们现在手里有证据了。你爸的调查记录、无名女尸案的完整档案、宋建国的照片和关联图,足够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
“可是人跑了。”
“跑不远的。”顾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在江城扎根十二年,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个案子牵涉的东西远不止他一个人,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一切。”
许文贺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顾衍说得对,如果宋建国只是一个人作案,他不可能在十三年里连续作案而不被发现,更不可能把所有线索都擦得干干净净。今天下午他那辆灰色轿车后备箱里的行李箱,装的也许是逃亡用的衣物和现金,也许是被他灭口的某个知情人,也许两者都有。
但他们没有时间猜了。
就在他们准备收队回局里的路上,许文贺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市局指挥中心的值班员,声音急促:“许文贺?丰海路的案子还没完,城东河那边刚捞上来一具——男的,没头发,头皮上有一样的烫痕。你们赶紧过去。”
许文贺握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城东河,无发。男尸。
“怎么了?”顾衍见他脸色不对,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又出一具。”许文贺说,“城东河,男性,头皮上有一样的烫痕。”
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顾衍没有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头猛地一摆,呼嘯着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城东河和丰海路正好是江城的两个方向。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如果丰海路的无名女尸是五天前抛的,那城东河这具男性的死亡时间很可能更早或者更晚——不管怎样,这意味着凶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动了至少一周,而他们直到今天才发现。
许文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父亲地下室墙上的那幅巨大关联图。红线的尽头是宋建国,但红线的起点和中间节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至少十几个他不知道含义的代号。那些代号背后,是更多的人命吗?还是有更可怕的东西?
车停了。许文贺睁开眼,看到城东河岸边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几辆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河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法医老周的车已经停在了最前面,后备箱敞开着,地上摆着勘验箱和几袋还没开封的采样工具。
许文贺和顾衍钻过警戒线,沿河堤的斜坡往下走。草丛被踩得东倒西歪,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很淡,但他闻到了。他从小泡在父亲的实验室里,对这种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河岸边,一群民警正围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具仰面朝天的男性尸体,被卡在河道拐角处的一片水草里,上半身露出水面,下半身还泡在水里。和丰海路的无名女尸一样,这具男尸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光秃的头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烫痕,在手电筒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和上一具不同的是,这名男子身上穿着一件质量不错的深色夹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看起来不像是社会边缘人。
顾衍蹲下来,手电的光芒在那张已经开始腐败的脸上晃了晃,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许文贺问。
顾衍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掏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男尸夹克内侧的标签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块手表背面的刻字。然后他站起来,用那种许文贺已经逐渐熟悉的、拼命压抑着什么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这个人。”
许文贺一愣。
“上周三,他来过队里。”顾衍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尸体上移开,落在许文贺脸上,“他是来找林队的。我在走廊里跟他打了个照面,他说——”顾衍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短暂的瞬间里对方说过的话,“他说他叫许桉的老朋友,想来问问火灾案的调查进展。”
许文贺的耳边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蹲下去,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已经变形的脸。褶皱了、发胀了的皮肤上,他找不到任何一丝和记忆重合的痕迹。但他父亲的朋友名录他太清楚了——许桉一辈子社交圈子极小,除了学校同事几乎没有其他朋友。这个自称“老朋友”的人,在他的认知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没有表明具体身份,林队就让他在接待室等了一会儿,后来有什么事耽搁了,没见成。”顾衍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冷,“他没留联系方式就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许文贺站起身,看着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男尸,看着那些在头皮上像烙印一样永恒定格的烫痕,忽然觉得整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不仅仅是宋建国一个人的罪行。
这是一个网。而他们,才刚刚看见第一条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