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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心若磐石

暗河风月入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却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皇宫禁军沉重的脚步声,脚步轻柔,落地无声。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手持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苏暮雨,发丝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夤夜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苏昌河,怒气冲天的大皇子,忧虑沉默的帝后,还有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清霜,大致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就像这清晨的暮雨一样温柔:"小郡主她?"

"是我害了她。"苏昌河低声抽泣着,往日里杀伐果决的模样荡然无存,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肩头微微发颤:"暮雨。"

"暮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他望向苏暮雨的眼神,竟带着几分幼时在鬼哭渊被人算计受伤后,孤苦又委屈的神色:"我只是,受不了她身边有别的男子,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昌河。"苏暮雨语气沉缓,透着沉沉无奈:"你初来南诀时,如何说的?你说你心里装着她,要好好守着她、陪着她,让她一世无忧,做个最自在快活的女子。怎么如今,反倒闹到了这般地步?"

"清凰走吧!"圣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给大家长和苏家主他们二人,留点独处说话的空间。"

新城营建之事,已近功成,可清霜与苏昌河之间,依旧僵持不下,分毫未有缓和。

圣帝早在数日前,便已亲笔相邀,召暗河苏家主苏暮雨入宫,与苏昌河一叙,帝王心思深沉如海,一眼便勘破关窍——苏暮雨与苏昌河自幼相依为命,情同手足,这份羁绊远非苏昌离可比。

苏暮雨一言,对苏昌河的分量,足以抵得过旁人千言万语。

暗河肯倾力筹建新城,本就是一种无声的立场。

圣帝借这一步棋,既给足了暗河脸面,又借苏暮雨之口,撬开苏昌河那颗偏执顽固的心,不动声色,便将儿女情长与朝堂暗势,尽数握于掌中。

大皇子面色冷戾,满心不忿地瞪着苏昌河,咬牙沉声应道:“是,父皇。”说罢甩袖愤然离去。

清霜寝殿内

"世人厌我、惧我,见了我不是避如蛇蝎,便是拔剑相向。"苏昌河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着不安与自卑,声音低沉又沙哑:"我总怕,怕她对我,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终究会厌弃我,离开我。"

苏暮雨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劝诫:"小郡主对你的心意,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为何就不能试着信她一次,也信你自己一回?"

"我不敢,我不安。"苏昌河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发颤,带着近乎自弃的苦涩:"我一看到她身边有旁人,就怕得发疯,怕她多看别人一眼,就再也不要我了。"

"昌河,你到底是无法接受她日后继承帝位,还是无法接受她身边有别的男人?"苏暮雨看着他。

他从未见过这般颓败的苏昌河,他见过的苏昌河,是那个能毫不犹豫自己心窝捅穿,还会笑的没心没肺的的傻子。

苏昌河猛地一怔,他别开目光,指尖死死攥着衣料,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迟疑:"我……我不知道……"

"可是昌河,因你迟疑不决,如今害她重伤卧床,昏迷不醒。这不是为她好,更不是你口中的保护。她痛,你亦煎熬,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苏暮雨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责备:"她日后身边会不会有旁人,那都是将来的事。你为何要拿一件尚未发生、甚至未必会发生的事,来折磨此刻的你们两个?"

苏昌河被问的哑口无言,一时语塞,许久才慌乱开口:"我错了,现在怎么办?暮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像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在巨大的恐慌和自责中,惶惶不安。

"昌河,一个半月以前,南诀特使通过屠二爷,寻上了暗河。”苏暮雨裹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特使带来了南诀圣帝陛下的旨意,在距离南诀皇城不远的地方,规划出一城,作为暗河中人在南诀的栖身之所。"

苏昌河闻言微微抬眼,眉心微蹙:"这件事我并不知晓。"

"我和喆叔、七刀叔商议过后,也考虑到北离朝局动荡,暗河众人多一个退路总是好的。那些成家的女子,年幼的稚童,被伤痛缠绕的老者,在风暴再次袭来时,总是要有个去处的。"苏暮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我一直以为,皇室许诺的那份光明,要我跪碎膝盖,折断脊骨,卑微到尘埃里,去乞求清霜的一丝怜爱,才能换得。"苏昌河指尖轻轻一动,心底骤然一紧:"暮雨,我挣扎过,甚至做好了准备,像个俯仰由人的倌人一般,拿自己的皮囊、自己的一切,去交换暗河众人的未来。"

苏暮雨有些安抚式地拍了拍苏昌河的肩膀:"你滞留南诀,迟迟未归,七刀叔说,不能让大家长一个人在外,他便带着青羊,还有谢家子弟去了新城,他们抵达的时候,新城已经初见雏形。”

"昌河,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苏暮雨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沉了几分:"这说明南诀皇室在旨意下达之时,在尚不知暗河是否应允的时候,那座城就已经开始筹建了。"

"暮雨,这是我们求了一辈子的事。"苏昌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满心震撼:"暗河从此不用颠沛流离,刀口舔血,他们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外奔波的父亲能归家,独守的妻子能盼归良人。

"没谈任何代价,不要我们拿性命去交换,什么条件都没有。"苏暮雨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轻叹一声,字字清晰:“只因他的女儿心悦你,一心想跟你在一起。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这位君王,就已经为暗河铺好了这条路。"

极地地狱,可见光明

云雾皆散,得见明月

"昌河,一切都不晚,一切都还来得及。"苏暮雨扶住苏昌河的双肩。

苏昌河的眼角不住地有泪滴滑落:"可暮雨,霜儿她如今躺在那昏迷不醒,若我早点放下那些无谓的顾虑,丢掉偏执、不再执拗,是不是她,就不会落地这般境地? "

苏暮雨递给苏昌河一个玉瓶:"这甁伤药是鹤淮让我带来给你的,治疗内伤的,吃下去,最多三日即可苏醒。"

苏昌河苦笑一声:"暮雨,我很怯弱,我想她醒,又怕她醒,我怕她醒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姑娘,就不见了,我怕她醒了,就不要我这个满身不堪的苏昌河了。"

寝殿之内终日垂着重重纱帘,御炉香烟袅袅,却驱不散一室沉滞的静,窗外日光移影、昼夜交替,殿内却始终灯火长明,映得榻上之人面色愈显苍白。

这三日,他寸步未离清霜床前,白日里亲手为她擦拭指尖额角,夜里便守在榻边,握着她微凉的手不肯松开。

殿内灯火昼夜不熄,他合过眼的时辰寥寥无几,只一遍遍望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生怕一不留神,连这点守着她的资格都被夺走。

汤药凉了又热,巾子拧了一遍又一遍,从前杀伐果断的暗河大家长,如今只笨拙又虔诚地守着一个昏睡的人,把所有的慌乱与悔恨,都揉进了这三日不眠不休的照料里。

榻上之人睫羽轻轻颤了颤,先是极细微的一下,紧接着,又缓慢地动了动,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苏昌河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整个人猛地绷紧,呼吸都顿住,俯身紧紧盯着她。

下一刻,清霜缓缓掀开眼睫,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落在他满是红血丝、憔悴不堪的脸上。

他喉间剧烈滚动,积压了数日的慌乱、悔恨与狂喜一齐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凤凰,你终于醒了……我好怕,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清霜喉咙动了动,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是谁?"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

炸的苏昌河浑身一震,像是被骤然抽去了浑身力气,指节猛地收紧,攥着她的手微微发颤。

"小凤凰,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眼神死死的锁定清霜:"我是苏昌河啊,小凤凰,你不记得我了?"他的脸瞬间冰封,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生生被扯断。

清霜的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报复快意,像小时候抢赢了兄长的糖,带着点幼稚的得意,可这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楚爬上心口。

清霜垂下眼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们认识?"

"小凤凰,我昌河啊,你的昌河。"苏昌河那双平日里总是勾着凉薄笑意的嘴角,微微的颤抖着:"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你好好看看我,求你了!"

清霜的心被他眼角的泪水压的喘不过气来,她差点就忍不住告诉他,她记得,她记得他们的点点滴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满是陌生感,残忍又天真的话语:"不记得,你是我养在府里的郎君吗?"

话音刚落,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道急切的身影闯了进来。

"小凤凰,我不是,"苏昌河似乎在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我是苏昌河,暗河的苏昌河,你曾说过,你心悦我的。"

清霜别过头,语气淡漠如冰:"胡言乱语,本宫心里没有任何人。"

"小霜儿醒了!"清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悦和关切,他几步走到床边,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探问:"还认识皇兄吗?"

清霜对着清凰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切的笑容,轻轻点头:"认识,大皇兄最疼霜儿了。"

苏昌河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像是一座瞬间被冰封的雕塑,在听到她能认出大皇子,却唯独对他视若无睹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再次看向清霜,眼中的不甘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小凤凰!求你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清霜的心上,她拉了拉清凰的衣袖,神色困惑,指着苏昌河道:"皇兄,我不记得他,他为何在我的寝殿?"

清凰早就对苏昌河不满,此刻正好借题发挥,他冷哼一声,瞥了苏昌河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他啊,是皇兄刚给你买来没多久的郎君,所以你才不记得他。"

"买来的郎君? "苏昌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用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剜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清霜!"苏昌河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到她眼中那片刻意维持的陌生与疏离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想再记得了? "

清凰瞬间递来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和她脸上那副全然不认识的模样,像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想起苏暮雨的话,想起自己曾下定决心,只要她能醒来,无论她如何待他,他都不会再逃避。

是啊,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又在乎什么身份呢?

哪怕是做一个被她"买来"的郎君,哪怕要忍受这份屈辱和不甘,只要能看着她好好地活着,只要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还能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