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却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皇宫禁军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手持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苏暮雨。
他的发丝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夤夜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苏昌河,怒气冲天的大皇子,忧虑沉默的帝后,还有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清霜,大致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昌河!"苏暮雨的声音就像这清晨的暮雨一样温柔:"小郡主她?"
"是我害了她。"苏昌河低声抽泣着,往日里杀伐果决的模样荡然无存,肩头微微发颤:"暮雨"
"暮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他望向苏暮雨的眼神,竟带着几分幼时在鬼哭渊被人算计受伤后,孤苦又委屈的神色:"我只是,受不了她身边有别的男子,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昌河。"苏暮雨语气沉缓,透着几分沉沉无奈,"你初来南诀时,是如何说的?你说你心里装着她,要好好守着她、陪着她,让她一世无忧,做个最自在快活的女子。怎么如今,反倒闹到了这般地步?"
"清凰走吧!"圣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给大家长和苏家主他们二人,留点独处说话的空间。"
新城营建之事,已近功成。
可清霜与苏昌河之间,依旧僵持不下,分毫未有缓和。
圣帝早在数日前,便已亲笔相邀,召暗河苏家主苏暮雨入宫,与苏昌河一叙。
这位帝王心思深沉如海,一眼便勘破其中关窍——他深知苏暮雨与苏昌河自幼相依为命,情同手足,这份羁绊远非苏昌离可比。
苏暮雨一言,对苏昌河的分量,足以抵得过旁人千言万语。
暗河肯倾力筹建新城,本就是一种无声的立场。
圣帝借这一步棋,既给足了暗河脸面,又借苏暮雨之口,撬开苏昌河那颗偏执顽固的心。
不动声色之间,便将儿女情长与朝堂暗势,尽数握于掌中。
大皇子面色冷戾,满心不忿地瞪着苏昌河,咬牙沉声应道:“是,父皇。”说罢甩袖愤然离去。
清霜寝殿内
"世人皆厌我、惧我,见了我不是避如蛇蝎,便是拔剑相向。"苏昌河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不安与自卑,声音低沉又沙哑:"我总怕,怕她对我,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终究会厌弃我,离开我。"
苏暮雨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劝诫:"小郡主对你的心意,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为何就不能试着信她一次,也信你自己一回?"
"我不配,我不配她那样的心意。"苏昌河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发颤,带着近乎自弃的苦涩:"我一看到她身边有旁人,就怕得发疯,怕她多看别人一眼,就再也不要我了。"
"昌河,你到底是无法接受她日后继承皇位,还是无法接受她身边有别的男人?"苏暮雨看着他。
他从未见过这般颓败的苏昌河,他见过的苏昌河,是那个能把自己心窝捅穿,还会笑的没心没肺的。
苏昌河猛地一怔,他别开目光,指尖死死攥着衣料,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迟疑:"我……我不知道……"
"可是昌河,就因为你的迟疑不决,如今害得她重伤卧床,昏迷不醒。这从不是为她好,更不是你口中的保护。她痛,你亦煎熬,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苏暮雨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责备:"她日后身边会不会有旁人,那都是将来的事。你为何要拿一件尚未发生、甚至未必会发生的事,来折磨此刻的你们两个?"
苏昌河被问的哑口无言。
他一时语塞,许久才慌乱开口:"我错了,现在怎么办?暮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像是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在巨大的恐慌和自责中,惶惶不安。
"昌河,一个半月以前,南诀特使通过屠二爷,寻上了暗河。”
苏暮雨的口气里裹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特使带来了南诀圣帝陛下的旨意,他们愿意在距离南诀皇城不远的地方,规划出一城,作为暗河中人在南诀的栖身之所。"
苏昌河闻言微微抬眼,眉心微蹙:"这件事我并不知晓。"
"我和喆叔、七刀叔商议过后,也考虑到北离朝局动荡,树欲静而风不止,暗河众人多一个退路总是好的。那些成家的女子,年幼的稚童,被伤痛缠绕的老者,在风暴再次袭来时,总是要有个去处的。"苏暮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苏昌河指尖轻轻一动,心底骤然一紧:"我一直以为,皇室许诺的那份光明,从来都来之不易。要我跪碎膝盖,折断脊骨,卑微到尘埃里,去乞求清霜的一丝怜爱,才能换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暮雨,我挣扎过,甚至做好了准备,像个俯仰由人的倌人一般,拿自己的皮囊、自己的一切,去交换暗河众人的未来。"
苏暮雨有些安抚式地拍了拍苏昌河的肩膀:"又加之你一直滞留南诀,迟迟未归,七刀叔说,不能让大家长一个人在外,便由他带着青羊,还有谢家子弟前往了新城。他们抵达的时候,新城已经初见雏形。”
"昌河,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苏暮雨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沉了几分,"这说明南诀皇室在旨意下达之时,在尚不知暗河是否应允的时候,那座城就已经开始筹建了。"
苏昌河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满心震撼。
苏暮雨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没谈任何代价,不要我们拿性命去交换,什么条件都没有。"
苏暮雨轻叹一声,字字清晰,“只因他的女儿心悦你,一心想跟你在一起。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这位君王,就已经为暗河铺好了这条路。"
极地地狱,可见光明
云雾皆散,得见明月
"这是我和你,和暗河所有弟兄,梦寐以求了一辈子的事。"苏昌河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欣喜:"这意味着暗河的家人们,从此不用再颠沛流离,刀口舔血,这意味着他们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意味着在外奔波的父亲能归家,独守的妻子能盼归良人。
"昌河,一切都不晚,一切都还来得及。"苏暮雨扶住苏昌河的双肩。
苏昌河的眼角不住地有泪滴滑落:"可暮雨,霜儿她如今躺在那昏迷不醒,我只想要她醒过来,若我早点放下那些无谓的顾虑,丢掉拿分偏执的执拗,是不是她,就不会落地这般境地? "
苏暮雨递给苏昌河一个玉瓶:"这甁伤药是鹤淮让我带来给你的,治疗内伤的,吃下去,最多三日即可苏醒。"
苏昌河苦笑一声:"暮雨,我很怯弱,我想她醒,又怕她醒,我怕她醒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姑娘,就不见了,我怕她醒了,就不愿意要我这个满身不堪的苏昌河了。"
寝殿之内终日垂着重重纱帘,御炉香烟袅袅,却驱不散一室沉滞的静。
窗外日光移影、昼夜交替,殿内却始终灯火长明,映得榻上之人面色愈显苍白。
这三日,他寸步未离清霜床前。
白日里亲手为她擦拭指尖额角,夜里便守在榻边,握着她微凉的手不肯松开。
殿内灯火昼夜不熄,他合过眼的时辰寥寥无几,只一遍遍望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生怕一不留神,连这点守着她的资格都被夺走。
汤药凉了又热,巾子拧了一遍又一遍。
从前杀伐果断的暗河大家长,如今只笨拙又虔诚地守着一个昏睡的人,把所有的慌乱与悔恨,都揉进了这三日不眠不休的照料里。
榻上之人睫羽轻轻颤了颤,先是极细微的一下,紧接着,又缓慢地动了动。
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苏昌河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整个人猛地绷紧,呼吸都顿住,俯身紧紧盯着她。
下一刻,清霜缓缓掀开眼睫,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落在他满是红血丝、憔悴不堪的脸上。
他喉间剧烈滚动,积压了数日的慌乱、悔恨与狂喜一齐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凤凰,你终于醒了……我好怕,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清霜喉咙动了动,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是谁?"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
炸的苏昌河浑身一震,像是被骤然抽去了浑身力气,指节猛地收紧,攥着她的手微微发颤。
"小凤凰,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眼神死死的锁定清霜,像是要将她的灵魂给灼穿:"我是苏昌河啊,小凤凰,你不记得我了?"
看着他瞬间冰封的脸,那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生生被这三个字扯断。
清霜的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报复快意,像小时候抢赢了兄长的糖,带着点幼稚的得意。
可这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酸楚,密密麻麻地爬上心口。
清霜垂下眼睑,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们认识?"
"小凤凰,我是你的昌河啊,你心里的昌河啊。"苏昌河那双平日里总是勾着凉薄笑意的嘴角,微微的颤抖着:"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你好好看看我,求你了!"
清霜的心被他眼角的泪水压的喘不过气来。
她差点就要忍不住告诉他,她记得,她记得他们的点点滴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满是陌生感,还有一丝残忍的天真的话语:"不记得,你是我养在府里的郎君吗?"
话音刚落,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道急切的身影闯了进来。
"小凤凰,我不是,"苏昌河似乎在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我是苏昌河,暗河的苏昌河。"
他的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你曾说过,你心悦我的。"
清霜别过头,语气淡漠如冰:"胡言乱语,本宫心里没有任何人。"
"小霜儿醒了!"清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悦和关切。他几步走到床边,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探问:"还认识皇兄吗?"
清霜对着清凰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切的笑容,轻轻点头:"认识,大皇兄最疼霜儿了。"
苏昌河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像是一座瞬间被冰封的雕塑。在听到清霜清晰地认出大皇子,却唯独对他视若无睹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再次看向清霜,眼中的不甘与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动了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小凤凰!求你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清霜的心上。
她假装没有听到,反而拉了拉大皇子的衣袖,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指着苏昌河道:"皇兄,我不记得他,他为何在我的寝殿?"
大皇子早就对苏昌河不满,此刻正好借题发挥,他冷哼一声,瞥了苏昌河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他啊,是皇兄刚给你买来没多久的郎君,所以你才不记得他。"
"买来的郎君? "苏昌河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用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大皇子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剜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告诉所有人,他是苏昌河,是与她并肩作战过,是让她不惜一切也要救下的人!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是如此屈辱的关系?
"清霜!"苏昌河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到她眼中那片刻意维持的陌生与疏离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想再记得了? "
大皇子瞬间递来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和她脸上那副全然不认识的模样,像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想起苏暮雨的话,想起自己曾下定决心,只要她能醒来,无论她如何待他,他都不会再逃避。
是啊,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又在乎什么身份呢?
哪怕是做一个被她"买来"的郎君,哪怕要忍受这份屈辱和不甘,只要能看着她好好地活着,只要能在她需要的时候,还能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