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光落满旧归途
夜色漫过整条老街,夜市的喧闹慢慢褪去大半。方才投进许愿盒的那枚硬币发出的轻响,还残留在林屿的耳畔。晚风褪去白日裹挟的燥热,带上了夜里独有的微凉,吹过路旁枝叶,簌簌的声响绵延向道路的尽头。
和沈知夏并肩往回走,柏油路面上两个交叠的影子被路灯不断拉长,又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裤袋空空的,方才那枚陪伴他许久的硬币已经留在了许愿盒内,可心里并没有想象当中的轻松,反倒多了一点空落落的钝感。那枚硬币,承载了他几乎整个年少时光。是童年无人陪伴时唯一的寄托,是少年封闭内心时无声的倾诉,无数个难熬的时刻,都是这一枚冰凉的金属,陪着他熬过来。本以为放手之后所有枷锁便会随之瓦解,可真正松开手,才明白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孤独,不会随着一枚硬币的舍弃就彻底烟消云散。
林屿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不断后退的路面,脚步放得很慢。
沈知夏察觉到了他情绪细微的低落,没有急着开口打扰,只是默默放慢步伐,维持着和他平齐的速度。他很清楚,这么多年堆积起来的孤寂,不可能仅凭一个动作,几句话就彻底消散。伤口结痂之后,底下依旧藏着浅浅的印痕,过往的那些年岁,不会轻易一笔勾销。
街道两侧不少店铺陆续打烊,卷帘门哗啦啦落下,偶尔还有晚归的行人擦肩而过,说说笑笑的声音飘过来。林屿看着那些结伴而归的陌生人,恍惚间又掉进回忆的漩涡里。
记忆里的童年,大抵就是这般景象。别的孩子放学之后成群结队,追逐打闹着奔向家的方向,街边满是欢声笑语。唯独只有他,永远是独行的那一个。没有等候自己的玩伴,也少有家人贴心的问候,小小的身影背着沉重的书包,沿着长长的街道独自往前走。别人的童年是糖果与打闹,而属于他的童年,是一条永远望不到头的冷清归途。
那时候他也渴望过陪伴,渴望能够融入喧闹的人群。他试着靠近别的小朋友,可性格内向怯懦的他,总是显得格格不入。被无意的排挤,被疏离,慢慢的,他便学会了缩回自己的壳里面。不再主动奔赴热闹,习惯站在人群的外围远远观望。
后来升入中学,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也就是那段岁月,他捡到了那枚磨损的硬币。难过的时候,委屈的时候,就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能够稍稍安抚内心翻涌的不安。他把所有无处诉说的情绪,全部寄托在小小的硬币之上。它见证过无数个深夜里无声的情绪,见证过少年把自己层层封闭,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就像第二章写的那样,他成为了那个无人靠近的少年,筑起厚厚的围墙,将外界统统隔绝在外。
“还在想那枚硬币吗?”沈知夏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林屿回过神,轻轻点头,喉结微微滚动:“我以为把它放下,那些事情就都过去了。可现在才发现,有些记忆,不是丢掉一件物件就可以彻底遗忘的。”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和过去做一个仪式性的告别,那些漫长岁月里的孤单就会随风消散。可现实却是,童年无人同行的落寞,少年时期封闭自我的煎熬,早已深深烙印在性格之中。就算如今身边站着沈知夏,心底深处依旧会时不时冒出那一份熟悉的惶恐。会害怕眼前的温暖只是短暂的幻境,害怕热闹终会退场,最后自己又变回孤身一人。
这是长久孤独留给人的后遗症。即便身处光亮,心底依旧会残留着对黑暗的恐惧。
沈知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屿。街边路灯落在他的眉眼,柔和了轮廓。
“放下物件,不等于立刻治好所有伤痕。硬币是你的寄托,但真正困住你的,从来不是那一枚硬币,是那些年无人依靠的自己。”他语气平缓,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是把最实在的道理慢慢讲出来,“和解也不是一瞬间完成的,不是某一个夜晚,做完一件事就大功告成。和解是漫长的过程,我们要允许自己偶尔还是会被旧情绪拉扯。”
林屿抬眼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这么多年,大多人只看见他冷淡疏离的外表,觉得他生性喜欢安静,不爱与人来往。很少有人能够看透外壳之下,那个曾经渴望陪伴却屡屡受挫的小孩。大家劝他走出来,劝他想开一点,却很少有人告诉他,不必逼迫自己立刻痊愈。
两个人走到老街一处石桥边,桥下河水静静流淌,倒映两岸零碎的灯火。夏夜的风掠过河面,携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石栏微凉,他们并肩靠在栏杆之上,望着河面晃动的光斑。
“我还记得很多细碎的片段。”林屿望着流水,缓缓开口,把尘封心底的往事一点点摊开,“小学的时候,放学下大雨,别的同学都有家长撑伞来接。只有我站在教学楼屋檐下面,看着雨幕,等了很久。最后只能把书包顶在头顶,冒雨跑回家,浑身淋得湿透。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关心我有没有淋湿,会不会感冒。”
“过生日也是。别人会收到蛋糕,礼物,一堆人的祝福。我的生日常常悄无声息就过去了。有一年我自己攒零花钱,买了一块小小的蛋糕,一个人坐在窗台边吃完。那时候就在想,是不是我就该习惯一个人。”
那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好像算不上什么天大的苦难。可无数件微小的失落日复一日堆叠,慢慢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年少的他,在无数次期待落空之后,为了避免再次失望,干脆选择不再期待任何人的陪伴。于是就变成了那个拒人千里之外,无人靠近的少年。
沈知夏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能够想象小小的林屿,独自承受这一切的模样。那些委屈不曾歇斯底里爆发,全部默默压在了心底,一点点沉淀下来。
“后来长大,我习惯性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别人向我走近,我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慌。总觉得这份亲近迟早会消失,与其之后承受失去的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林屿的声音轻轻发颤,“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把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最开始靠近的你。”
回想起最初相遇的时候,自己处处躲闪,刻意疏远沈知夏。明明内心深处无比渴求一份真挚的陪伴,行动上却拼命往后退。一边渴望温暖,一边又惧怕温暖消散之后的严寒,这是属于他无比矛盾的困境。
“我那时候,其实很怕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最后离开。”
晚风卷起少年的碎发,把埋藏多年的怯懦坦然说出口,仿佛心中某个封闭已久的闸门被缓缓撬开。袒露伤疤,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知夏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屿的肩膀,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我明白。受过冷落的人,会本能预设所有的陪伴都是短暂。可林屿,过去的遭遇,定义不了往后的人生。从前没有人站在你身边,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他的目光无比认真,“过去你一个人熬过所有夜晚,那是迫不得已。但现在不必再独自硬扛。不用逼自己立刻变得开朗强大,害怕的时候,可以直接说出来。”
河水哗哗流淌,远处城市灯火绵延成片。旧年岁给林屿留下满身伤痕,却也塑造了他敏感、温柔的本心。那些孤单的岁月,不全是糟粕,也让他格外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温情。
石桥下偶尔有晚归的船只缓缓划过,搅碎水面倒映的点点星光。碎掉的光影又慢慢重新聚拢,一如人的内心,受过伤害破碎之后,也能够慢慢重新拼凑完整。
“我有时候会回头望那条旧归途,就是小时候放学,我一个人走的那条路。”林屿望向远方沉沉夜色,“那条路上,装满了我全部的孤单。以前我不敢回想,一想就觉得压抑。现在再想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承受。”
他不再抗拒回望过往。那些漆黑的路他已经走完了,如今再回头,他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小孩,他的身侧,已经有同行之人。
过往的伤痛不会彻底抹除,但它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减弱。伤疤还在,却再也不能左右他全部的人生。
时间慢慢流逝,夜越来越深。周遭行人愈发稀少,四下只剩下风声与水流声。
“要不要回去走走那条老路?”沈知夏忽然开口提议。
林屿微微一怔。那个满载自己无数灰暗回忆的归途,他已经刻意回避很多年。心底本能生出一丝退缩,可是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知夏,那份怯意又消散大半。
片刻,他轻轻点头。
两个人离开石桥,调转方向,朝着记忆里那条放学老街走去。道路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老房子,老旧行道树,不少门面换了新的招牌,可街道的轮廓依旧熟悉。多年之前,小小的林屿背着书包,孤身在这里一步步跋涉;今夜,成年的他,和沈知夏并肩踏过同一片地砖。
同样的道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他走过当年下雨时躲雨的屋檐,墙面斑驳依旧。仿佛看见很多年前,浑身湿透的小孩蜷缩在此处。这一次,不再只有那个孤独的孩子,有两个人,缓缓从这里走过。
走过曾经独自吃完蛋糕时驻足的窗台楼下。旧时的场景浮现在脑海,可心里不再只剩酸涩。
旧的归途还在,但赶路的人已经不再孤身一人。那些深埋在街巷缝隙里面的遗憾、落寞,被今夜温柔的晚风轻轻抚慰。
“原来再次走过来,并没有那么可怕。”林屿低声感慨。从前他总觉得这条道路处处都是刺,不敢靠近。如今有人相伴同行,再回望旧景,伤痛还在,却多了一份释然。
真正的和解,从来不是丢掉一件信物就大功告成。不是强行删除所有不堪的回忆。而是敢于直面那些不堪的旧时光,坦然承认自己受过伤,接纳那个脆弱的自己,然后带着全部过往继续往前走。
硬币只是一个仪式,真正的放下,发生在内心。
天上慢慢钻出点点星光,细碎星光洒落下来,铺满整条走过的旧归途。旧年岁没有被彻底抹去,却不再能够囚禁住他。
沈知夏侧过头看向林屿,少年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开,透出浅浅光亮。
“你看,星光已经落满了这条曾经只有你一个人的路。”
晚风悠悠漫过街巷,把旧岁月的叹息吹散。那些无人同行的童年,无人靠近的少年时代,不会消失,但是会被往后无数温暖的日夜慢慢包裹、治愈。人生不是把过去彻底推翻,而是带着全部的过往,奔赴往后的岁岁晚风。
林屿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漫长的黑夜终会落幕,而往后千千万万个朝暮,晚风与星光,都会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