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元十二年。
时值暮春,泰康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裹着胭脂色的蕊,铺展在青石路两侧,一眼望去,皆是富贵雍容的景致。
暖风吹过,带着牡丹清甜的香气,拂过雕梁画栋,拂过琉璃瓦顶,也拂过蹲在牡丹花丛边,正逗弄着一只雪白小兔子的小小身影。
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瞿荞。
瞿荞今年刚满八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张圆润的小脸蛋白皙透亮,眉眼弯弯,瞳仁漆黑,她穿着一身樱粉色的软缎公主裙,裙摆绣着细密的荞花纹样,乌黑的长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缀着两颗圆润的东珠,一动便轻轻摇晃,愈发显得娇俏可爱。
她是皇后谢漪所出,上有太子胞兄瞿盛护着,下有满宫宫人宠着,父皇瞿邺更是将她捧在掌心,视若掌上明珠。
自她落地起,这偌大的皇宫,便是她无忧无虑的天地,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此刻,她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着小兔子柔软的绒毛,小眉头微微蹙着,奶声奶气地跟身边的掌事宫女严秀说话:“严秀姑姑,你看它好乖呀,能不能把它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玩呀?”
严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瞿荞拢了拢散开的裙摆,脸上满是宠溺的笑意,温声回道:“我的小公主,这兔子是刚从宫外送来的,还没驯好呢,若是抓伤了您,姑姑可担待不起,陛下待会儿就要过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找您,咱们先去牡丹亭等着,好不好?”
瞿荞歪着小脑袋,乌黑的眼眸转了转,虽有不舍,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向来听父皇的话,也知道父皇从不会让她失望,小短腿一迈,便朝着不远处的牡丹亭跑去。
牡丹亭早已备好精致的点心与清茶,瞿荞乖乖坐在石凳上,小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宫道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缓步走来,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在看向亭中小人儿时,瞬间化作化不开的温柔,他就是云澜的君主瞿邺。
他是难得的明君,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国泰民安,朝堂之上清明有度,后宫之中也无纷争,瞿荞是他盼了许久才得来的女儿,出生时恰逢洛京久旱逢甘霖,满朝文武皆称是祥瑞之兆,更让他对这个女儿疼宠有加。
“父皇!”
见到瞿邺,瞿荞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小脑袋蹭了蹭他华贵的龙袍,声音软糯清甜,听得人心都化了。
瞿邺俯身,伸手将小小的女儿抱了起来,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语气是独属于父亲的温柔:“慢点跑,小阿荞,今日又在泰康园玩了些什么?”
“玩兔子啦!”瞿荞搂着父皇的脖子,小脸蛋贴在他的肩头,脆生生地回道,“可是严秀姑姑说它会抓伤我,不让我养,父皇,阿荞想要一个一直陪着我的小伙伴,好不好?”
孩子的心思纯粹直白,皇宫再大,珍宝再多,终究是冷清的。
瞿盛每日要去东宫读书习武,谢漪要打理后宫琐事,宫人侍从虽多,却都对她毕恭毕敬,从不敢真正陪她嬉闹,她时常觉得孤单,想要一个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不会离开她的人。
瞿邺闻言,心中微动,抱着她坐在牡丹亭的石椅上,让她乖乖靠在自己怀里,指尖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缓缓开口:“朕今日来找你,正是为了此事,阿荞已经八岁了,渐渐长大,往后在宫中行走,甚至出宫游玩,都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护着你,朕特意从皇家暗卫营里,挑了三个最出色的孩子,让你亲自选一个,做你的贴身侍卫,往后寸步不离地护着你,好不好?”
皇家暗卫营,这五个字,在洛京皇宫里,是隐秘又冰冷的存在。
那是专门为帝王培养死士与暗卫的地方,藏在皇宫最偏僻、最阴冷的角落,与世隔绝,不见天日,里面的孩子,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是流落民间被收养的孤儿,自小被带入暗卫营,接受最残酷、最严苛的训练,摒弃七情六欲,只懂忠诚与杀戮,唯有最强者,才能在暗卫营里活下来。
他们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冷血、隐忍、无声,从不见光,一生都只能活在黑暗之中,生死皆由主上定夺。
寻常宫人提起暗卫营,皆是面露敬畏,不敢多言,可瞿荞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她不懂暗卫营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只听懂要选一个人,时时刻刻陪着她,护着她,永远不离开。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欢喜,小手紧紧抓着父皇的衣袖,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吗父皇?他可以一直陪着阿荞吗?不会像小兔子一样,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瞿邺看着女儿满眼的期待,心中软成一片,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只要你选了他,他这一生,都是你的贴身侍卫,生是你的人,永远不会离开你,会拼尽全力,护你一生周全。”
他早已安排妥当,暗卫营督主殷嵩,是他最信任的臣子,一手掌管暗卫营,此次他特意叮嘱殷嵩,从暗卫营里挑选出三个年龄不过十二三岁,资质最佳、身手最好、心性最沉稳的少年暗卫,虽年纪尚小,却已是同期中的佼佼者,经过数年严苛训练,足以胜任公主贴身侍卫之职。
“太好了!”瞿荞开心地拍起小手,小脸上满是雀跃,“父皇最好啦!荞儿现在就要选!”
瞿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朝着亭外挥了挥手,沉声道:“传朕旨意,让那三个孩子进来。”
“遵旨!”
守在亭外的内侍太监躬身领旨,尖细的嗓音传遍泰康园,很快,三道身影便跟着暗卫营督主殷嵩,缓缓朝着牡丹亭走来。
瞿荞立刻从父皇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期待。
率先走入众人视线的,是暗卫营督主殷嵩,他年约四十,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历经杀伐的冷硬气息,眼神锐利如鹰,不苟言笑,周身的气场让周围的暖风都似乎凉了几分。
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身着统一黑色劲装的少年。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尚显清瘦,却个个站得笔直,他们皆穿着一模一样的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黑色腰带,头发用黑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淡漠,全然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朝气与灵动。
殷嵩走到牡丹亭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陛下,臣已将三人带到。”
瞿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亭下的三个少年,语气平淡:“抬起头来。”
三道声音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疑:“是。”
他们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三张尚显稚嫩,却已然轮廓分明的脸庞。
左侧的少年,面容周正,眼神锐利,身形略显健壮,一看便是身手利落,擅长格斗之辈,站在那里,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右侧的少年,眉眼清俊,神色沉静,目光沉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姿挺拔,显得极为沉稳可靠。
而站在中间的那个少年,却与另外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是三人之中,身形最清瘦的一个,甚至透着几分单薄,可他脊背却挺得最直,即便站在帝王与公主面前,也没有半分怯懦,只是那份挺直,并非骄傲,而是常年在暗卫营里,被刻入骨髓的规矩与隐忍。
他的容貌,是三人中最出众的,一张脸生得极为好看,可偏偏,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光彩。
他没有名字,至少,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同期入营的孩子有百余人,他们每日接受着非人的训练,比武、厮杀、隐忍、求生,弱者只有死路一条,尸体会被悄无声息地拖走,从不留下任何痕迹。
八年时光,昔日百余人,如今活下来的,不过十五人,他是活下来的人里,最沉默、最隐忍、也最出色的一个。
殷嵩给他取名阿寂。
寂寞的寂。
人如其名,他这一生,似乎都注定要与寂寞为伴,活在黑暗里,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选中,也不在乎自己会被派去伺候谁,于他而言,无论是留在暗卫营,还是做公主的贴身侍卫,都没有区别,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一把听话的刀。
瞿荞的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一一扫过。
左边的少年,看起来很厉害,却让她觉得有些凶;右边的少年,很沉稳,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个少年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这个哥哥,长得好好看,可是,他看起来好孤单,好冷。
瞿荞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悲悯,可她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看着他抿得紧紧的唇瓣,看着他清瘦单薄的身子,莫名的觉得难受,她从父皇的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下牡丹亭的台阶,慢慢走到三个少年面前。
她仰着小小的脑袋,睁着一双漆黑透亮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中间的那个少年,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真:“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寂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个金枝玉叶的小公主,会主动跟他说话。
暗卫的身份,本就低贱,他们是见不得光的人,是主子的附属品,从来只有服从命令的份,没有资格与主子对话,更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情绪。
“回公主,属下叫阿寂。”
“阿寂……”瞿荞小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歪着小脑袋,细细打量着他,“阿寂哥哥,你为什么不笑呀?你是不是不开心?”
阿寂沉默着,没有回答。
开心?
他不知道什么是开心。
见他不说话,瞿荞也不生气,只是依旧仰着脑袋,看着他,她发现阿寂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伸出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碰一碰他的手,可刚伸出手,就被一旁的殷嵩出声制止。
“公主不可!”殷嵩神色一紧,躬身道,“暗卫身份卑贱,不可触碰公主贵体,恐惊扰了公主。”
阿寂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与她保持着距离,依旧垂着眼,神色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瞿荞伸出的小手僵在半空,却也没有生气,只是乖乖地把手收了回来,小脸上依旧带着甜甜的笑意,看着阿寂,认真地说道:“我不怕。”
她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跑回父皇身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父皇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坚定,指着站在中间的阿寂,声音清脆又认真,对着瞿邺说道:“父皇,我选他,我要选阿寂哥哥做我的贴身侍卫!”
另外两个少年,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失落,缓缓低下头,静待帝王的下一步旨意。
而一直沉默不语、眼神无波的阿寂,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反应,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指尖微微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向了那个站在帝王身边,娇俏明媚的小公主,她穿着樱粉色的裙子,眉眼弯弯,笑容甜甜,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与善意,没有嫌弃,没有疏离,没有对暗卫的鄙夷,只有满满的真诚,和一眼就能看透的干净。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瞿邺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寂身上,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带着几分叮嘱:“从今日起,你便是莞阳公主的贴身侍卫,朕命你,往后寸步不离,守护公主安危,不得有半点懈怠,若公主有分毫损伤,朕唯你是问。”
阿寂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双膝跪地,恭敬地行叩拜之礼,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属下阿寂,遵陛下旨意,此生定竭尽所能,誓死守护公主,不离不弃,万死不辞!”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是暗卫对主子的誓言,是刻入骨髓的忠诚,也是他此生,对她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瞿荞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寂,小脸上满是开心,她终于有了可以一直陪着自己的小伙伴,有了可以时时刻刻待在身边的人。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阿寂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阿寂哥哥,以后你就陪着我啦,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永远都不分开。
这是他听过,最温暖,也最不可思议的话。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暗卫营里那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为活着而厮杀的阿寂。
他是莞阳公主瞿荞的贴身侍卫。
他的命,从此属于她。
他的一生,都将为她而活,为保护她倾尽所有,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