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徐四带着冯宝宝从后街方向匆匆赶来。徐四的皮夹克袖口上多了两道裂口,头发比平时更乱了几分,但精神头还不错,显然后街那波围攻已经被他们联手打退了。
三人刚冲进仓库,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地横七竖八的阴尸、墙角瘫软如泥的柳妍妍、站在仓库中央正低声说着什么的沈清砚,以及铁柱边上一身狼狈、脸还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张楚岚。
徐四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先看了柳妍妍一眼确认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然后转向沈清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沈顾问,辛苦您了。我们那边刚把那几个堵门的全部拿下,正想着赶过来支援,结果您这边就已经结束了。”
他扫过地上的阴尸,又看了一眼墙角还在咳血的柳妍妍,“柳妍妍和她的赶尸阵啊……不是我说,这要是换我们兄弟俩来处理,少说也得折腾小半个钟头。沈顾问四十秒全清,这效率我服。”
“别只顾着客气。”沈清砚淡声说道,语气中并没有半分居功的意思,“柳妍妍的经脉被我一剑震伤了七成,但神志清醒,还能说话。我留着她有用。”
徐三已经径直走向柳妍妍。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特制的灰色束缚带——那是哪都通技术部研发的炁息封锁装置,表面看起来像普通的尼龙约束带,内层却嵌了微缩的炁息回路,能自动适配被束缚者的经脉特征,一旦扣紧,除非被束缚者炁量超过施绑者三倍,否则无法自行挣脱。
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利落,不到五秒就完成了双臂、手腕和脚踝的约束,又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取出一只银灰色的金属手环,啪地扣在柳妍妍的手腕上,手环内侧的指示灯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那是抑制炁息的信号。
“全性外围小头目柳妍妍,”徐三站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严谨得像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涉嫌危害世俗安全、非法操控尸身、绑架未遂、暴力拘捕。依据哪都通特别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与百年入世协议第三条,现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在后续调查中作为证据记录。”
柳妍妍低着头,长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言不发。
徐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笑了笑——那笑容看着亲切,眼底却冷得很:“柳妍妍是吧?湘西柳家的人?你们柳家的赶尸术在华北区可是挂了号的,不过今晚之后大概要被除名了。我劝你配合一点,把你知道的全交代了,免得吃苦头。”
柳妍妍的肩膀哆嗦了一下,没答话。
冯宝宝跟在后面走进仓库。她脚步很轻,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阴尸时,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某一具尸体上停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歪了歪头,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里,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沈清砚,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动手比我快。”
沈清砚迎上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走吧,先回分部再说。警察快到了,再不走就得给人家写一堆报告了。”徐四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
这小子还靠在铁柱边上,姿势僵硬,脸上的红晕倒是退了些,但耳根那块还是红得可疑。
“可以啊张楚岚,”徐四忍不住咧嘴,伸手弹了弹张楚岚肩膀上的灰,“又让沈顾问救了你一次。这是第几回了?算上墓园那次,算上学校广场那次,这是第三回了吧?你这桃花运够旺的,连我都快羡慕了。”
“什、什么桃花运!四哥你别乱说——那是女侠行侠仗义,跟我有什么关系!”张楚岚的脸腾地又红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清砚,见她似乎根本没在意徐四的调侃,正和徐三说着什么公务,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冯宝宝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歪头看着他通红的脸,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你脸红了,是生病了?”
张楚岚:“……”
“没、没有!我好得很!特别好!走,赶紧走,这破地方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他拔腿就往仓库外走,步伐快得像逃跑,耳根却红得快要烧起来。
众人陆续走出仓库。徐三押着柳妍妍走在最前面,徐四跟在旁边拿手机给分部发行动简报,冯宝宝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将仓库里残留的腐浊之气一点点吹散。
张楚岚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了大半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恍如隔世。
黑色商务车平稳驶离废弃厂区,拐进主干道,汇入津南市夜晚的车流。
张楚岚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盏盏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从墓园那晚遇到行尸,到被冯宝宝追着砍了大半条校园,再到刚才被全性绑架、被阴尸按在柱子上逼问炁体源流——短短几天,他过去二十年安稳平淡的人生被一场接一场的危机彻底打碎了,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拼都拼不回去。
爷爷的临终遗言里藏着一件天大的事,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却不敢深想。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津南市中心一栋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写字楼前。楼高十二层,米灰色外墙,挂着“通运速递”的蓝底白字灯牌,门口停着几辆印有同样标识的厢式货车——从外表看,和街上任何一家中小型物流公司毫无区别。
一楼大堂甚至还保留着快递收发窗口,时不时有加夜班的员工进进出出,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深蓝色工装,怀里抱着文件或快件。
“这里是你们公司的分部?”张楚岚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栋楼。他想过哪都通可能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官方机构,但没想过它真就长了个快递公司的模样。
“一楼到五楼确实是正经快递公司,六楼以上是异人事务区。”徐四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推着他往电梯方向走,“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叫‘哪都通’?本来就是送快递起家的。先辈们想着既然要满世界跑,顺便把异人界的管理也管了呗。整个华北区每年两千多万件快递业务,不是演的,真送。”
几人穿过快递分拣区,走进最里面一部不起眼的货运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徐三掏出工牌在感应区刷了一下,又按了指纹,电梯面板上才亮起了一个隐藏的楼层按钮——B3。
电梯开始下沉,张楚岚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感觉像是在坠入一个隐藏在世界表面之下的平行宇宙。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傻了。
眼前的景象和楼上那家寡淡的快递公司判若云泥。走廊宽阔明亮,两侧的墙壁刷着冷白色的防火涂料,地面铺的是灰色防静电地板。
走廊两侧排列着各种功能室——体能训练室、炁息测试室、术法演练室、情报分析室、技术装备研发室,每一间的玻璃门上都贴着统一格式的标识牌。
走廊尽头往左拐是审讯区,厚重的合金门紧闭着,门框上嵌着加密锁;往右拐是医疗区,透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冷色调的无影灯。
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来来往往,身上穿着和楼上快递员同款的深蓝色工装,但胸牌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白银色,有的是青铜色,偶尔能见到一两个戴着暗金色胸牌的人快步走过。
“这是地下三层,核心办公区。地下四层是装备库和拘押室,柳妍妍待会儿就去那儿。”徐三推了推眼镜,带着众人穿过走廊,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都坐吧。有些事,该跟你说清楚了,张楚岚。”
会议室不大,但配置齐全。中间一张深色实木长桌,桌面上嵌着几块隐藏式触控面板。墙壁上覆盖着高级别的隔音材料,门窗都做了加密处理,门框右上角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灯亮着表示室内谈话内容受哪都通保密条例保护。
张楚岚忐忑地在长桌一侧坐下,今晚经历的事太多,他的大脑到现在还没完全处理过来。沈清砚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仓库里那场摧枯拉朽的战斗只是例行公事。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梅香在密闭的会议室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张楚岚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迅速把目光移向别处。
冯宝宝则自顾自走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窝了进去,两条腿收起来盘在身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这次是草莓味的——慢条斯理地拆开糖纸塞进嘴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徐三走到长桌主位,打开嵌在桌面里的触控面板。墙上的隐藏式投影仪自动亮起,淡蓝色的光在幕布上铺开,第一页是一张巨大的异人界势力分布图。
图上标注着各大宗门、世家、独立势力的位置和势力范围,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张铺满了整个东亚地图的蛛网。
“张楚岚,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条都涉及异人界的核心机密。根据哪都通保密条例,你现在有权利选择听完全部内容之后再做决定,但如果听完之后选择不加入我们,签署的保密协议会约束你终身——不是开玩笑的。”徐三的语气比平时更加严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张楚岚,“你准备好了吗?”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好。”徐三切换到下一张图,“首先,正式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异人——所谓异人,就是能感知并运用体内‘炁’的人。炁是生命本源的能量,每个人都有,但只有极少数人能感知它、引导它、使用它。这个比例,大概万里挑一。”
“你、我、徐四、宝宝,还有沈顾问——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异人。”徐四接过话头,手指依次点了点在场每个人,最后指了指张楚岚,“包括你,张楚岚。你体内有炁,只是还没被激发出来。你爷爷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
张楚岚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好像想感受一下那个所谓的“炁”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体里。他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又或者那个东西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去感受它。
“异人界有自己的规则。”徐三继续翻页,幕布上出现了《异人界基本公约》的条文摘要,“第一,不得在普通人面前随意暴露异人能力,违者由哪都通处罚并负责记忆清除和舆论干预。第二,不得以能力危害世俗社会安全,触犯这一条的,一律按刑事案件处理,轻则监禁,重则废除炁脉。第三,异人之间的纠纷,由哪都通统一调解和仲裁,私斗可以,但不能波及普通人。”
“而哪都通,就是管理这一切的官方机构。”徐四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但眼神很认真,“表面上我们是家快递公司,其实全国各地都有分部。华北区、华东区、华南区、西南区、西北区——我们下面管着整个异人界的秩序。全性这种组织,就是我们重点打击的对象。”
他顿了顿,看向张楚岚,语气沉下来:“现在说重点。你爷爷张怀义——化名张锡林——不是普通人,他是甲申之乱的核心人物,三十六贼之一,排名第四。他手里掌握着八奇技中的‘炁体源流’,这玩意儿被整个异人界公认为八奇技之首,或者至少是威力最强的几种之一,所以全性才会发了疯一样追着你。他们抓你,不是为了什么私人恩怨,就是为了从你身上找到炁体源流的下落。”
“而你现在,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跟炁体源流有直接血脉关系的活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张楚岚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发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
徐四看着张楚岚的眼睛,放下了一直翘着的二郎腿,脸上罕见地收起了全部的痞气:“所以,张楚岚,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帮你伪造全套身份——新名字,新档案,新履历,新护照,送你出国,任何你选的国家。津南大学那边我们帮你办休学,以后想回来念完也行,不想回来也行。你可以在国外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安安稳稳,没人知道你的过去。”
他说到这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这条路有风险,很大的风险。全性无孔不入——他们的外围成员渗透在全球五十多个国家,眼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不比哪都通的网络小多少。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迟早会找到你。除非你一辈子躲在安全屋里不出门、不社交、不上网,但那不叫生活。真到了那天,没人能在短时间内跨半个地球去救你——包括沈顾问。”
“第二条路。”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加入哪都通,成为我们的员工。我们会给你提供最高级别的保护,派人教你修炼炁和基础战斗技巧,给你配发装备,让你不再是手无寸铁的目标。同时,你也可以利用哪都通的资源,反过来查清你爷爷当年的经历,查清甲申之乱的真相,甚至——查清你父母失踪的缘由。”
他把两根手指放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平视着张楚岚:“你爷爷张怀义,堂堂三十六贼之一,炁体源流的拥有者,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你父母为什么会失踪?甲申之乱到底怎么回事?这些问题,如果你选第一条路,这些答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说完,他和徐三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把选择的余地完整地留给了张楚岚。
会议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静得能听到角落里冯宝宝咬碎棒棒糖时那一小声清脆的咔嚓响。
张楚岚低着头,十指交叉紧紧攥在一起,盯着桌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天人交战。
他当然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种日子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被闹钟叫醒,洗漱的时候顺便刷两个短视频,上课睡觉,下课吃饭,偶尔逃课去网吧,期末突击复习,低空飘过及格线,毕业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娶个不嫌弃他的老婆,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像爷爷期望的那样,“做个普通人”。
他甚至在刚才那一秒里认真地幻想了一下。
如果选第一条路,他大概会在国外某个小城定居,找个出租屋,从头学外语,去华人超市买老干妈和方便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圣诞,一个人关灯睡觉,窗户永远锁死,门缝永远塞着报警器,听到敲门声就心跳加速。
他会这样小心翼翼地活下去,直到某一天全性的人找到他,或者直到老死在自己那间永远拉紧窗帘的公寓里。
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他怕死,但他更怕一辈子活成一只躲在壳里不敢伸头的乌龟。
可爷爷也说过,“离异人圈子远一点”。那是爷爷用一辈子的隐姓埋名换来的教训,一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他选择加入哪都通,就彻底踏上了与爷爷的遗愿背道而驰的路。
他的脑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保命要紧你忘了墓园里那些行尸多恐怖吗”,另一个说“爷爷死了全性都来挖他的坟你还要继续装鸵鸟吗”。
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抬起头,看向了徐三徐四。两人正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徐四的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香烟,转了转,没有催他。
他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冯宝宝——她依旧叼着棒棒糖,那双空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好像在研究那个喷头的结构,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决定毫无兴趣。
最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几乎是被某种本能牵引着,落在了沈清砚身上。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从进入会议室到现在,她没有像徐三那样条分缕析地给他分析利弊,也没有像徐四那样软硬兼施地给他划出两条路。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