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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幽幽醒来。
他揉了揉自己昏沉的脑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抬头朝教室中央的那个挂钟看去。
“艹艹艹,还是在考试睡着了,果然考试前就不应该熬夜。”路明非无比懊悔,他现在只希望还有足够的时间,都不说要跟夏弥悄悄对答案了,能让自己多画两个鬼画符在纸上路明非就感激不尽了。
路明非盯着挂钟,一秒,两秒,三秒。然而路明非看见的只有挂钟一动不动的秒针,他也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常。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像是被按下了禁止键似的,桌子上跳舞的女孩脚踩在边缘,整个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如果照路明非有限的物理知识受力分析的话,甚至可以说她是“悬浮”在空中。
路明非总是感觉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啧啧啧,你画的画工还是这么烂。”一声调侃把路明非的视线拉了回来,一个男孩倒坐在路明非前面的椅子上,一脸嫌弃地点评着路明非答卷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那是个长得乖乖的男孩,晃悠着一双腿,脚上穿着白色的方口小皮鞋,一身黑色的小西装,戴着白色的丝绸领巾,眼睛是一双颜色淡淡的黄金色瞳孔。
他怎么来了?路明非大惊,那个怨魂不散般的男孩又来了,他怎么进入考场的?还是其实藏在这些学生里?
男孩看见路明非看着自己,冲路明非露出了那淡淡的、天使般的笑容。下午的阳光照在他侧面,他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射到墙上。
等等!阳光?路明非猛然惊觉,这个男孩又使用了和芝加哥火车站那时候一样的伎俩,路明非侧过脸去,果然看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卡塞尔的那个钟楼,血红色的夕阳照在塔尖上让那根细细的避雷针若隐若现。
男孩站起来,轻盈地跳上课桌,轻轻地挽住了半个身子悬浮在外面的女孩,女孩的校服不知何时也换成了翩翩的白裙。随着男孩轻哼着歌曲,他就这么拉着那个女孩在各个桌面之间跳起舞来,男孩衣装革履脚步轻盈,女孩白裙飘飘舞姿曼妙。
路明非理解了之前这个女孩在桌子上独舞时候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这个女孩自始至终都跳的是双人舞。
男孩就这么搂着女孩在夕阳下起舞,投下的影子就像是一只飞舞的蝴蝶。最终曲散舞尽,女孩最后以一个漂亮的天鹅沉腰的唯美姿势倒在了男孩的怀里。
路明非情不自禁为男孩的舞蹈鼓起掌来。
维持这个诗意的收尾动作几个节拍之后,男孩俯下身去,将女孩公主抱起来,轻轻放在了讲台之上,脱下了自己绅士的西装轻轻给女孩盖上。
然后男孩对路明非招了招手,轻盈地翻上了窗台上坐着,两腿放在外面晃悠着。
路明非感觉自己无法拒绝男孩的邀约,他疑惑地在他身边坐下,借着落日的光,他仔细打量这个男孩。
路明非不曾见过任何一个大男孩像他那么漂亮,圆润的脸,带着一种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间的稚气,一举一动都是那么雅致,干净得好像生来就不曾踩到过灰尘。他靠在爬满绿藤的窗框上远眺,黄金瞳在落日中晕出一抹淡红色,看着温润而宁静。
这份安静让人不忍心打破,路明非也只好欣赏起远处的风景来。血红色的夕阳给路明非眼前的世界每一个角落都泼上了一层红色的颜料,落日下的卡塞尔学院看起来仿佛一张油画。
“嘿,我叫路明非。”路明非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打个招呼。
“我叫路鸣泽。”男孩眼望远方,轻声回应。
路明非想他是在开玩笑,路鸣泽他最熟了,那不仅仅是跟他睡一个屋的表弟,还是跟他高中同校的校友。
路明非实话说他觉得小时候的路鸣泽长得还是很可爱的,可还是被时间变成了如今身高160,体重也是160的小胖墩;而且正逢青春期长了满脸的痤疮,不仅仅在学校里找不到女朋友,还写一大堆对人生很绝望的悲情句子上网勾搭女孩——总的来说,眼前这个男孩跟路鸣泽相差十万八千里,一丝一毫的相似都找不出来。
“夕阳,你上来啦。”男孩转头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惊得差点跳起来。
“夕阳的刻痕”是他在QQ上扮女生的名字,他用这个ID调戏路鸣泽,路鸣泽每次看他上线都会说:“夕阳?你上来啦?”这句话。
这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路鸣泽每次在屏幕上打出来却都会给路明非一种很急色的感觉;而这番话从眼前这个男孩嘴里说出来却是另一番味道,这种没有任何质疑的语气,就像是这个男孩知道你一定会来,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刻,而他做的不是寻求解答,而是献上问候。
“你到底是谁?”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并不重要。这就是你的‘灵视’,每个人的‘灵视’都不同,但都会看到自己心底深处最在意的事,你在‘灵视’里看见了我。”自称路鸣泽的男孩说,“你最在意的人是我,非常荣幸。”
“别搞笑了,灵视里出现的不都是……杂乱的线条么?你看看你……哪里杂乱了?头发都一丝不苟!”路明非感觉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这次是你召唤我的。为什么会看见我这个原因问我没用,你想知道的话,得问你自己。”路鸣泽扭头,瞥了一眼教室里的或悲或喜的人们。他们俩坐在窗台上,就像是一场超现实主义舞台剧的观众。
“别人都很难过,你不难过么?”路鸣泽眼神漠然,语气淡淡的。
“没感觉,要是真的‘灵视’会导致难过,我看到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路明非说。
“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的东西,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是哪里?”路鸣泽伸出一根手指,在路明非的胸口戳了戳。
“比心还深……那就到胃里了。”路明非忍不住说烂话。
“人类是很愚蠢的东西,你也是,你和他们的区别只是,你是故意要让自己愚蠢的。”路鸣泽淡淡地说,“你不难过,是因为我代替你难过了。这真残忍,不是么?”
他对着路明非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容在阳光里很灿烂。
“我们……是在很有感情地讨论两个男性之间的爱么?‘我代替你难过了’什么的……你的台词非常耽美你不觉得么?”路明非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你想感受一下么?”男孩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什么什么?你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楚。”路明非看着男孩嘴唇动了动,但是没听清男孩的话。
路鸣泽不再理会他,默默地看着夕阳发呆,太阳正在坠落,最后的光明里,两行眼泪无声地划过男孩的面颊。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猛地捏住了。这一刻他能够感觉到那个孩子身上的绝大的悲伤,如同喷涌而出的、冰冷的水流,铺天盖地地涌来,就要覆盖他了。
这不是什么耽美小说里面抽象的情感表达,更不是伪装造作,男孩的悲伤不仅强烈,还格外凶狠霸道,让人敬畏。
“现在我讨厌你坐在我身边了。”路鸣泽说,忽然抬腿往路明非身上一踹。
路明非瞬间失去平衡,坠下了窗台。他赫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坐在教室的窗口上,而是一座方尖塔的天台,下面也不是卡塞尔学院绿草如茵的地面,而是犬牙般的石群,撞上去的唯一结果就是四分五裂。他全力挥舞着双手要去抓住什么,可完全落空,他能抓到的只有空气。
他的上方,路鸣泽默默地站起来,站在如矛枪般指天的方尖塔顶上,背后是一轮巨大的夕阳,他冲路明非挥手告别,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瞬间仿佛有雷电穿过路明非的大脑,一个画面狰狞地闪动……凄风苦雨的夜晚,冰冷的石砌花坛上,头顶的树叶上雨滴坠落,他和那个男孩,或者是和他的表弟路鸣泽,坐在黑暗里,紧紧地拥抱。
“天呐!我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路明非堕入了黑暗。
他从椅子上暴跳起来,浑身冷汗,仿佛撞破一层黑暗的膜回到了现实里。他的面前站着诺诺,正用力拍他的脑袋,拍得他一阵阵发晕。空荡荡的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佩服!3E考试都能睡得那么死,”诺诺说,“你属猪的么?”
“属羊……考试结束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
“都过了午饭时间了,3E考试额定时间只有两个小时。”
路明非吃了一惊,讲台上,魁梧的维修工们正在拓印那块布满凌乱线条的墙壁,看到一旁的电锤和凿子,路明非估计他们本来是打算把它整个凿下来扛走的。
诺诺扭头看了一眼,“哦,她答在墙壁上了,没办法,只好把想办法给她弄下来带走了。3E考试里人的情绪都不是很稳定,这种意外在所难免。但你超镇静的,我们都对你的表现很好奇,从监视结果看,你冷静地答完之后枕着头呼呼大睡。曼施坦因教授都对你大为赞叹。”
“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丝毫没有,超镇静的。”
路明非按住额头。那个奇怪的梦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听到音乐的时候开始?从他看到女孩上桌子跳舞的时候开始?或者直到现在他仍旧在做梦?这种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感觉真讨厌,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扭了一下,不小心用力过大,眼泪都涌出来了。
“肿了……”诺诺指指他的手腕说。
“哎哟……我知道……”路明非苦着脸。
“交卷咯,就剩你了。”
“哦哦。”路明非说着,把那几张扣在桌上的“画稿”翻过来递过去。
“嗯,我数数。”诺诺清点了一下,拿订书机“咔”地一下,“一共九张答卷,我钉起来了。”
路明非一愣,脑袋嗡地一声大了!九张答卷?为什么是九张答卷?自己不是只画在了一张上吗?
“稍等稍等……我再检查一下。”他急忙去翻诺诺手里那叠答卷。
“检查什么?这种考试,你‘S’级不是轻松惬意就搞定了?”诺诺说着把答卷摞在了一起。
短暂的瞬间,路明非看清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答卷,那张完全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答卷……确实是他画的无疑,却让他如同五雷轰顶。
他呆呆地看着诺诺把答卷递给曼施坦因教授,被曼施坦因教授扔进黑色密码箱。随着箱盖“啪”地合上,一切已经成了定局。路明非无权再做修改了。
曼施坦因教授把密码拨乱之后,将箱子交给诺诺,“送给诺玛阅卷。”
路明非按住自己的额头,脸色惨白,“不可能吧……我的画工……能有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