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无聊。
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人来提审,结果三天里连个问话的都没有。每天就是吃饭、放风、发呆,隔壁监室的哥们儿倒是热情,非要教他打牌,打法太蠢,他懒得学。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没忍住,拽住一个狱警问:“那个叫执法的女警呢?什么时候来审我?”
狱警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等着吧。”
潜行:“……行。”
第四天早上九点,提审的通知终于来了。
他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执法已经坐在里面了。马尾辫,警服,面色如常,跟前几天一模一样,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一不同的是,她面前放了一杯很烫的茶,杯口冒着白气。
潜行被按在椅子上坐好,手铐和桌面扣在一起,老实了两秒,然后嘴角就开始往上翘。
“警察姐姐,三天没见,你是不是想我了?”
执法头都没抬,翻着面前的卷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潜行,关于你三起珠宝盗窃案的犯罪事实,我们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主动交代和零口供的区别,你应该清楚。”
潜行“啧”了一声:“一上来就这么严肃?”
执法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冷静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你如果想继续聊天,可以,到法庭上跟法官聊。”
潜行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个小警察说的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他偏过脑袋,换了个方向进攻。
“公事公办。”
“好一个公事公办。”潜行拖长了音,身子微微往前倾,手铐在桌上拖出一道轻响,“那你告诉我,这个案子的经办人是你吗?”
执法沉默了一秒。
卷宗上清楚写着——案件负责人:执法。
这隐瞒不了。
“是。”
“那就对了。”潜行满意地往后一靠,椅子又发出咯吱的声响,“经办人是你,你就得把我这个案子从头盯到尾,对吧?从审讯到起诉,你跑不掉。”
执法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来。
“你觉得自己很重要?”
“我觉不觉得自己重要不重要,”潜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重要的是在你这儿,我挺重要。”
办公室里陷入了几秒的安静。
执法垂下眼睛,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叶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潜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上次她耳朵红的样子。
这姑娘绷着一张脸的时候挺唬人的,但他总觉得那层壳子底下,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潜行,”执法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南城金店的赃物你究竟转移到了哪里?”
“我说了,卖了。”
“卖给谁?”
潜行舔了舔嘴唇,忽然换了个语气,收起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了一些:“你告诉我你多大,我就告诉你卖给谁。”
执法手里的笔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这不公平交易。”
“那你觉得审讯公平吗?”潜行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坦荡,“你坐在那边审我,我一个在铁椅子这边,本来就信息不对称。你至少让我心里平衡点呗?”
执法盯着他看了很久。
潜行头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其实是深褐色的,认真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警觉的猫。
“……十九。”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潜行愣了一秒,随即笑开了花。不是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十九岁?”他故意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那咱俩差不多大啊,凭什么你审我?”
执法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是警察,你是罪犯。”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切开了所有暧昧的空气。
潜行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他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玩世不恭的眼神,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几秒。
“赃物在东区柳巷17号地下室,”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三起案件的所有赃物都在那儿,一件不少。”
执法低下头,飞快地在笔录本上记录。
潜行望着她笔尖移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是我见过最不像警察的警察。
他还想说: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做这种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说得对,她是警察,他是罪犯。就这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可以暧昧的空间。
执法记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录本,起身离开。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声音低低的:“……谢谢配合。”
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带起一阵风,留下潜行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
潜行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锃亮的手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被抓的那天晚上没觉得糟,被关进来的那天没觉得糟,但刚才她说“因为我是警察,你是罪犯”的时候,他头一回觉得——这手铐可真他妈的沉。
走廊上,执法快步走回办公室,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然后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记录。
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写下了一行字。
——“他比档案照片里瘦。”
执法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面无表情地拿笔把那行字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她重新翻开新的一页,公事公办地写下:嫌疑人初步交代赃物藏匿地点,已安排警力前往核查。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发了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是罪犯,”她轻声对自己说,“你是警察。执法,把案子办好就行,别的跟你没关系。”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派出所灰白色的墙上,也照在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上。
纸团上依稀可见一行被涂黑的字迹,但谁也看不清那底下究竟写了什么。
就像谁也看不清,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