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奈六岁的那个下午,云雀岛的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
所以她掌心忽然冒出一朵雪花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住了。
“爷爷——爷爷——你快来——”
她的声音从后山传下来,又尖又亮,惊得柿子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爷爷正在院子里刨木板,听见这声喊,手里刨子一搁就往山上跑。他跑得不快,膝盖咔哒咔哒响,但一步都没停。
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后山那块小平地,看见绪奈好好地蹲在地上,没有摔跤,没有被蛇咬,没有掉进山沟里。她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里躺着一小团白花花的东西。
“你看!”她把双手举到他面前,淡粉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一半是惊慌,一半是藏不住的兴奋,“我手上长出来的!”
爷爷低头一看。那是一朵雪花。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那种,是从她掌心里直接冒出来的。此刻那朵雪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小手中间,六角分明,晶莹剔透,边缘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它没有融化。
“你刚才干什么了?”爷爷蹲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过她掌心的雪花。
“我、我就是——”绪奈咽了一口口水,指了指旁边那棵矮树,“我摘了一个果子吃。”
爷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棵矮树他认识,后山上长了十几年了,从来不结果子。可是现在,一根低矮的枝丫上,挂着一颗被咬了一口的果实。浅蓝色的果皮,上面布满雪花一样的纹路。果实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在空气里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爷爷走过去捡起那颗果实,翻来覆去看了看。
“难吃死了。”绪奈在他身后补充道,吐了吐舌头,“但是我都咬了一口了,不吃掉多浪费……”
爷爷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他在想他听过的一些传说。那些在大海上流传的故事,关于吃了某种果实就会获得奇怪力量的人。他活了六十多年,一直以为那是水手们喝多了编出来的。
“绪奈。”他喊她全名,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绪奈从没见过爷爷这副表情,不由得站直了一些。
“你再试一次。”
“试什么?”
“想着雪。”
绪奈歪了歪头,不是很懂,但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皱起眉头,非常用力地“想雪”。她想的是去年冬天屋顶上那层薄薄的积雪,她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冰得牙齿发酸,爷爷笑了好久。
她的手心开始发凉。
不是那种被风吹的凉,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深处往外涌,沿着手臂,流到指尖,汇聚在掌心。她睁开眼,看见一片又一片雪花正从她的手心里冒出来,像春天柳絮一样轻盈,被山风一吹,打着旋儿飞上了天。
不到片刻,后山这片小平地上,飘起了雪。
爷爷站在雪里,看着他的孙女站在雪的正中央,双手捧着一团乱舞的雪花,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紧张的笑。
“爷爷——我好像——变成雪做的了——”
她的头发上落满了自己制造的雪花,粉色的罗马卷上星星点点全是白。有一片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片雪化成了水珠,挂在她眼角,亮晶晶的。
爷爷走过去。他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说“这下麻烦了”。他只是在漫天飞雪里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雪水,摸了摸她的头。
“咱们小奈,”他说,语气和知道她又多吃一串糖葫芦、又弄丢一只鞋、又在木工房里捡边角料做“宝贝”的时候一模一样,“果然是个特别的孩子。”
绪奈吸了吸鼻子。“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把山上下雪了……”
“下雪好。”爷爷抬头看了看四周飞舞的雪花,又低头看了看她,“凉快。”
绪奈眨了眨眼,忽然破涕为笑。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摊开手掌,又试着变出一朵雪。这一次她不害怕了,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着一片又一片雪花从皮肤里冒出来,慢慢堆成一个小小的小雪人。
那个雪人只有她拇指那么大,歪歪扭扭的,脑袋比身子还大,和她小时候爷爷给她堆的那个一模一样。
“爷爷你看。”她把小雪人托到他面前。
爷爷低头看着那个拇指大的雪人,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比你堆的第一个好看。”
“那是我堆的第一个!”
“所以它好看。”爷爷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屁股上的土,“回家。天快黑了,明天再玩雪。”
绪奈小心翼翼地把小雪人捧在手里,跟着爷爷下山。走在她前面的爷爷背着手,步伐很稳,肩膀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方。她每一步都踩在爷爷的影子里,像踩在一张永远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毯上。
爷爷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个拇指大的雪人,和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傻笑。
“小奈。”
“嗯?”
“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太特别了。”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特别的东西,要藏一藏。”
绪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对手心里的小雪人说:“你听见没有,爷爷说要藏起来。”
小雪人没有回答。它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掌心,在她的体温里保持着一个永远不会融化的形状。
从那天起,绪奈多了一个秘密。
她不常在人前使用这个奇怪的能力,但一个人的时候,她会偷偷地、一点一点地练习。她在被窝里变过雪,雪花落在枕头上的时候她吓得赶紧捂住,怕爷爷听见。她在洗澡的木盆里变过冰珠子,那些冰珠沉在热水底下久久不化,像一捧水底的星星。她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堆过一个拳头大的雪人,然后赶紧藏到树根后面,每次路过都蹲下来看一眼还在不在。
爷爷其实都看到了。他只是假装没看见,偶尔在她的被窝被融雪弄湿的时候,不声不响地给她换一条干被子。
她不知道,那些都是她六岁时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在云雀岛上的每一天日常里,和她一起悄悄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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