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清晨,寒意刺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黑风寨斑驳的城墙上时,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操练声。
“杀!杀!杀!”
数百名镇北军旧部赤着上身,在凛冽的寒风中挥汗如雨。他们的肌肉因为寒冷和发力而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光泽,每一次呐喊都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愤懑。
染冬池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士兵身上,而是看向了校场中央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染云铮没有穿那件象征皇太孙身份的华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他手里握着一把未开锋的铁剑,正跟着赵破奴练习最基础的劈砍。
一下,两下,三下……
少年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呼吸也很快变得急促。但他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木桩,仿佛那就是他的仇人,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手腕压低,重心下沉!”赵破奴的吼声如雷,“殿下,战场上没人会等你摆好姿势!不想死就给我快一点!”
染云铮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沙地上。
周围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过来。
染冬池的手指微微收紧,正欲开口,却见染云铮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一言不发,重新举起剑,再次劈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狠。
染冬池眼中的担忧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赏。
“殿下,七宝琉璃宗的人已经在偏厅等候了。”萧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低声汇报道。
染冬池收回目光,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知道了。告诉赵将军,练兵不能停。三个月太短,我要他在一个月内,把这五百人练成五百头狼。”
“是。”
……
偏厅内,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面容儒雅,嘴角挂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精明的算计。
这便是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
听到脚步声,宁风致放下玉扳指,起身拱手:“长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宁宗主。”染冬池在主位坐下,神色淡然,“北境苦寒,委屈宁宗主了。”
“哪里哪里。”宁风致笑道,“能亲眼见证镇北军重铸军魂,这等盛事,便是再苦寒也是值得的。更何况,殿下手中的那块玉佩,可是比这北境的炭火还要暖和得多。”
染冬池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宁宗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自然。”宁风致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殿下想要七宝琉璃宗的支持。钱,粮,情报,甚至是宗门弟子的暗中相助。这些,七宝琉璃宗都有。”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宁风致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七宝琉璃宗成为新朝的护国宗门。不仅如此,我还要殿下承诺,日后无论朝堂如何更迭,七宝琉璃宗的产业不受侵扰,宗门弟子拥有特权。”
这是一个很大的筹码。一旦答应,无异于在国体中埋下了一颗世家干政的钉子。
染冬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宁宗主,你觉得现在的我,有资格和你谈条件吗?”
宁风致一愣:“殿下这是何意?”
“我现在是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逆贼,手下只有五百残兵,身无分文。”染冬池站起身,走到宁风致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如果我输了,你所谓的护国宗门,不过是朝廷眼中的肥羊,随时可以被宰杀。但如果我赢了,不用你提,新朝的秩序里,自然会有你七宝琉璃宗的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宁宗主,这是一场赌局。你是在赌我会赢,还是在赌我会死?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下家,京城里多的是比你更有钱的皇亲国戚。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看中了染云铮的血统,更看中了我染冬池这个人。”
宁风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再次拱手,这一次,腰弯得更低了:“殿下好气魄。是宁某着相了。七宝琉璃宗,愿助殿下成事。”
“很好。”染冬池点点头,“第一批粮草和银两,我要在三天内看到。至于情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宁风致:“帮我把它送到京城,交给柳家老太君。记住,要秘密地送。”
宁风致接过信,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收下:“殿下放心,七宝琉璃宗的情报网,遍布天下。”
……
京城,柳府。
深宅大院,戒备森严。
柳老太君坐在佛堂里,手里拨动着佛珠,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她虽然年事已高,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老祖宗,外面有个自称是七宝琉璃宗的人求见,说是……说是冬池小姐让他来的。”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声说道。
柳老太君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影闪入佛堂,将一封信呈上,随即迅速离去。
柳老太君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看完之后,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激动与狠厉。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佛珠狠狠拍在桌上:“我就知道,我柳家的种,没那么容易死!皇帝老儿,你也有今天!”
“老祖宗,这……”管家吓了一跳。
“传令下去,”柳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柳家在朝中的那些老家伙们,最近都给我安分点。另外,动用我们在宫里的暗线,给我盯死王安那个阉狗。冬池要反,我们柳家,就是她的内应!”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皇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御书房,而是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地下室。
这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王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陛下,柳家那边……没什么动静。但是七宝琉璃宗的宁风致,昨天离京了,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皇帝冷笑一声,“怕是去了北境吧。朕的这位长姑姑,还真是好手段。刚站稳脚跟,就勾搭上了天下首富。”
他走到一个铁笼前,笼子里关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那是柳家的旁系女子,也是皇帝安插在柳家的一颗棋子,如今却成了柳家背叛的牺牲品。
“你看,这就是人心。”皇帝看着那个女人,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朕给了你们荣华富贵,你们却想着怎么把朕拉下马。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了。”
“王安。”
“奴才在。”
“传朕密旨,给武魂殿的千道流送去。告诉他,朕愿意答应他的条件,开放皇室宝库,换取武魂殿供奉出手,斩杀染冬池!”
王安大惊失色:“陛下!武魂殿狼子野心,若是让他们插手朝政,恐怕……”
“恐怕什么?”皇帝猛地回头,双眼赤红,“朕只要她死!只要染冬池死了,染云铮那个小畜生就是无根之萍!至于武魂殿……哼,等朕平定了叛乱,再慢慢收拾他们!”
“是……奴才遵旨。”
……
北境,黑风寨。
夜深人静。
染冬池独自坐在房间里,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映出她清冷的面容,也映出了她眼底深处的疲惫。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染云铮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还没睡?”他将粥放在桌上,语气有些别扭,“赵将军说你不吃晚饭,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染冬池放下剑,看着这个少年。经过一天的训练,他的手上已经磨出了血泡,走路也有些一瘸一拐,但他依然挺直着背,不肯露出一丝软弱。
“谢谢。”染冬池端起粥,喝了一口。
“宁风致走了?”染云铮问道。
“走了。”
“他答应帮我们了?”
“答应了。”
染云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强硬?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因为他不敢。”染冬池淡淡道,“商人重利,但也怕死。他看出了我的决心,也看出了你的潜力。在他眼里,我们是一支潜力股,值得他下注。”
染云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真的很像……传闻中的那个长公主。杀伐果断,算无遗策。”
“传闻中的长公主已经死了。”染冬池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女人。”
“不。”染云铮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你不仅是为了复仇。你在保护我们,保护镇北军,保护那些无辜的人。你是……我们的希望。”
染冬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她来到北境后,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
“早点去睡吧。”她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明天还有更苦的训练等着你。想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光有决心是不够的,你还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我知道。”染云铮握紧了拳头,“我会变强的。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前面,为你遮风挡雨。”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染冬池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舆图。
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
“皇帝已经坐不住了。”她喃喃自语,“接下来,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染冬池眼神一凛,手中的长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直刺窗外!
“谁?!”
“是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染冬池收剑回鞘,打开窗户。
窗外站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脸上戴着面具。
“萧策?”
“殿下,京城传来消息。”萧策的声音有些急促,“皇帝动了。他不仅封锁了北境的所有商路,还向武魂殿求援了。”
“武魂殿……”染冬池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染冬池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屋内,拿起桌上的那封信,“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另外,让染云铮明天开始,练习杀人技。”
“是!”
萧策领命离去。
染冬池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风雪更大了。
但她的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