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的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染冬池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椿妍诗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那支穿透她胸膛的利箭,仿佛也同时钉死在了染冬池的心口。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只有指尖触碰到椿妍诗脸颊时那刺骨的冰凉,在时刻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那个说要陪她去江南看烟雨的女孩,那个在她最绝望时给她递上一杯热茶的女孩,那个为了救她毫不犹豫挡下万箭的女孩,真的死了。
“殿下……”萧策浑身是血地走进来,手中的长刀还在滴着鲜血。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到了嘴边的劝离之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见过死人,见过无数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但从未见过像染冬池此刻这般眼神——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空洞、绝望,却又在深渊的最深处,燃烧着足以焚尽天下的幽火。
“把她……葬了吧。”许久,染冬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萧策沉默地点了点头,招来两名手下,小心翼翼地从染冬池怀中接过椿妍诗。
染冬池没有动,她依旧维持着抱人的姿势,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摇曳的烛火。直到萧策处理完一切回来,在她身边放下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她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卷染血的明黄卷轴。
血诏。
这就是椿妍诗用命换来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指,再次展开那卷诏书。先帝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位于皇太孙染云铮”几个大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染云铮……”染冬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皇兄从未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当年皇兄登基前,太子妃难产而死,孩子也没保住,这是朝野皆知的悲痛往事。可这道血诏……难道那个孩子并没有死?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萧策低声道,“皇帝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京城。”
“离开?”染冬池抬起头,眼中的空洞逐渐被一种疯狂的冷静所取代,“不,我不走。”
萧策一惊:“殿下,您现在已经是朝廷钦犯,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
“死?”染冬池惨然一笑,她扶着供桌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阵麻木,险些摔倒。萧策连忙伸手扶住她,却感觉到她的手冰冷得像铁。
“棉棉死了,我就不能再死了。”染冬池握紧了手中的血诏,指节泛白,“我要让这天下,都为她陪葬。我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把他欠我的、欠棉棉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
京城西郊,乱葬岗。
这里是京城最阴森的地方,平日里只有野狗和乌鸦光顾。今夜,却多了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削尖的木板插在坟前。染冬池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在木板上刻着字。每一刀都刻得很深,木屑纷飞,就像是在切割她自己的血肉。
“爱妻椿妍诗之墓。”
刻完最后一个字,染冬池扔掉匕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棉棉,你等我。”她轻声说道,“等我把这乱世平定,把那些恶鬼杀光,我就带你回江南。我会把你葬在西湖边,那里有最美的烟雨,最暖的春风。”
身后,萧策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他知道,此刻的染冬池,正在经历一场涅槃。那个曾经心怀天下、试图用仁政感化朝堂的长公主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修罗。
“萧策。”染冬池站起身,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属下在。”
“血诏上说,皇太孙染云铮还活着。”染冬池直视着萧策的眼睛,“你知道他在哪吗?”
萧策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殿下……您真的想知道?”
“说。”
萧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片刻后,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不仅知道他在哪,属下……还曾见过他。”
染冬池瞳孔微缩:“他在哪?”
“天机阁。”萧策语出惊人,“或者说,曾经的天机阁。”
……
半个时辰后,京城一处不起眼的贫民窟内。
这里曾是天机阁的一处秘密据点,如今已被查封,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大火烧过的痕迹。
萧策带着染冬池穿过错综复杂的巷道,来到一间看似废弃的柴房前。他熟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
“这是天机阁主最后的退路,也是他藏匿秘密的地方。”萧策解释道,“那日太庙之变前,属下曾潜入此处搜寻线索,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染冬池没有多问,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密道。
密道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和血腥的味道。
萧策点燃火折子,照亮了密室中央的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天机秘录》四个大字。
“这就是天机阁主的命根子。”萧策拿起册子,递给染冬池,“殿下请看最后几页。”
染冬池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起来。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朝中大臣的阴私把柄,越往后翻,内容越触目惊心。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副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眼清秀,神情怯懦。而在画像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皇太孙染云铮,乳名阿宝,生于元隆三年,生母柳氏。元隆五年,帝欲除之,天机阁主受先帝托孤之命,将其救下,藏于……”
后面的字迹被一团墨迹盖住了,显然是天机阁主为了保密故意涂抹掉的。
“柳氏……”染冬池喃喃自语,“难道是柳长风的那个远房侄女?”
当年柳长风权倾朝野,他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如果皇太孙的母亲出自柳家,那就能解释为什么皇帝要置这个孩子于死地。这不仅仅是皇位之争,更是皇帝对柳家势力的彻底清算。
“画像上的这个孩子,现在应该十五岁了。”萧策低声道,“天机阁覆灭后,这个孩子就失踪了。但我查到,天机阁主死前,曾派人将这个孩子送往了……北境。”
“北境?”染冬池心中一动,“你是说,镇北军?”
“不错。”萧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镇北军虽然被解散,但旧部仍在。如果皇太孙在那里,那就是我们手中最强的一张牌!”
染冬池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去北境。”
“可是殿下……”萧策犹豫道,“北境路途遥远,且关卡重重。我们现在是朝廷钦犯,想要出城都难,更别说去北境了。”
“谁说我们要硬闯?”染冬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出城。”
……
次日清晨,京城城门。
一队挂着“长公主府”灯笼的马车缓缓驶向城门。守城的官兵刚要上前盘查,领头的太监便甩出一块金牌,尖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长公主殿下的车驾,奉旨前往白云观为先帝祈福!谁敢拦路?”
官兵们一看是长公主府的人,又见那令牌不假,连忙赔着笑脸放行。
马车里,染冬池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个身穿华服、却神情呆滞的“丫鬟”。
这个“丫鬟”,正是萧策易容而成的。
“殿下,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的能行吗?”萧策压低声音问道。
“皇帝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心灰意冷,遁入空门。”染冬池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刚夺了我的权,杀了棉棉,正愁没理由彻底除掉我。如果我现在表现出对权力的厌恶,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他会放我走的,甚至会暗中派人监视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那之后呢?”
“之后……”染冬池摸了摸袖中的血诏和那本《天机秘录》,“等出了京城,我们就甩掉尾巴,直奔北境。我要找到染云铮,把他扶上皇位。然后,带着百万镇北军,杀回京城!”
……
白云观。
玄机子看着眼前一身道袍的染冬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深深的叹息:“殿下,您终于来了。”
“道长早就料到我会来?”染冬池问道。
“贫道夜观天象,见将星陨落,帝星飘摇,便知殿下已无退路。”玄机子挥了挥拂尘,“只是没想到,殿下会选择这条路。这是一条不归路啊。”
“从棉棉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染冬池淡淡道,“道长,我需要您的帮助。”
“殿下请讲。”
“我要离开京城,去北境。”染冬池直视着玄机子的眼睛,“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引开皇帝的耳目。”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殿下是想让贫道……演一出戏?”
“不错。”染冬池点了点头,“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长公主染冬池因为痛失爱侣,伤心过度,在白云观出家为尼,从此不问世事。而您,就是见证这一切的人。”
“好。”玄机子答应得干脆利落,“贫道这就去安排。不过,殿下有一件事必须知道。”
“什么事?”
“皇帝虽然昏庸,但他身边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名为‘影卫’。”玄机子神色凝重地说道,“这群人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个个身手不凡,擅长易容追踪。即便殿下骗过了明面上的官兵,也未必能骗过影卫的眼睛。”
“影卫……”染冬池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来试试。正好,我的刀也很久没饮过血了。”
……
三日后,白云观传出一则震惊朝野的消息:长公主染冬池看破红尘,自请削发为尼,终生侍奉先帝灵位。
皇帝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封染冬池为“护国长公主”,赐号“静安”,并派了一支禁军“保护”白云观,实则是为了监视。
京城里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感叹长公主情深义重,有人嘲笑她软弱无能。而在那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皇帝听着王安的汇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染冬池啊染冬池,你终究还是输了。”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喃喃自语,“没有了你,这大周的天下,就是朕的了。至于那个所谓的皇太孙……哼,不过是条漏网之鱼,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那辆通往白云观的马车里,那个看似心如死灰的长公主,正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黑暗中磨牙吮血。
……
离开京城的第十天。
染冬池和萧策终于甩掉了身后的尾巴,来到了一处荒凉的戈壁滩。
这里已经是北境的边缘,风沙漫天,寒风刺骨。
“殿下,前面就是黑风寨。”萧策指着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说道,“那是镇北军旧部的一处据点。只要我们拿到信物,他们就会认我们。”
“信物?”染冬池看向萧策。
萧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这是镇北军的虎符。当年老将军被陷害时,将它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属下,另一半……据说在皇太孙身上。”
染冬池接过虎符,感受着上面冰冷的触感:“走吧。去见见我们未来的皇帝。”
两人刚要动身,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染冬池猛地回头,只见数十名黑衣骑士正疾驰而来。他们蒙着面,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是影卫!”萧策脸色大变,“殿下,快走!属下挡住他们!”
“一起走!”染冬池拔出腰间的长剑,眼神凌厉,“我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影卫,到底有多厉害!”
黑衣人瞬间包围了两人。为首的一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长公主殿下,别来无恙。”那人冷笑一声,“陛下有旨,请殿下回宫叙旧。”
“叙旧?”染冬池嗤笑一声,“我看是叙命吧。”
“既然殿下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属下无礼了。杀!”
随着一声令下,黑衣人们挥舞着长刀冲了上来。
萧策大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迎了上去。他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瞬间砍翻了两人。
染冬池也不甘示弱。她虽然内力不如萧策深厚,但身法灵动,剑招刁钻。每一剑刺出,都直指敌人的要害。
然而,影卫毕竟是皇帝精心培养的死士,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渐渐地,萧策和染冬池落入了下风。
“噗!”
萧策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却被身后的另一名影卫一刀划破了后背,鲜血喷涌而出。
“萧策!”染冬池惊呼。
“殿下……别管我……快走……”萧策咬着牙,死死挡住敌人的进攻。
染冬池心中一痛,正要冲过去支援,忽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嗖——”
一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偷袭萧策的影卫的咽喉。
紧接着,漫天的箭雨从天而降,将影卫们逼退了数步。
“什么人?!”影卫首领大惊失色。
远处的沙丘上,忽然出现了数百名身穿黑甲的骑兵。他们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为首的一名老将策马而来,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铁胎弓。他看着染冬池,眼中满是激动与恭敬。
“末将赵破奴,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染冬池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镇北”大旗,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知道,她赌赢了。
“赵将军,”染冬池举起手中的血诏,高声喊道,“奉先帝血诏,皇太孙何在?随我回京,清君侧,诛暴君!”
赵破奴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皇太孙殿下已在寨中恭候多时!请长公主殿下移驾!”
影卫首领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咬牙切齿地吼道:“撤!快撤!”
然而,已经晚了。镇北军的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这群不可一世的影卫。
风沙散去,夕阳如血。
染冬池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远方那座巍峨的寨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棉棉,你看到了吗?
这仅仅是开始。
我会带着你的那份希望,把这腐朽的王朝,彻底掀翻!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