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错题本像个沉重的负担,被许澄抱在怀里,一路走回家。水渍浸透了她的校服前襟,留下一片不规则的深蓝色痕迹,带着池水的微腥和凉意。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摊水渍在影子里看不真切,却在她胸口位置,顽固地传递着存在感。
回到家,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回来啦?今天怎么晚……”妈妈探出头,看到她胸前的水渍和怀里惨不忍睹的本子,话音顿住,“怎么回事?掉水沟里了?”
“没有,”许澄把本子小心地放在阳台的旧报纸上,“是……是掉学校许愿池了。”
“许愿池?”妈妈擦着手走过来,看了看那本子,又看了看女儿有些恍惚的脸,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快拿干毛巾垫着,一页页分开晾晾,看还能不能救回来点儿。我去给你找电吹风,小心别把纸吹破了。”
许澄“嗯”了一声,蹲在阳台,开始小心地揭开封皮。纸张湿透后粘连在一起,稍用力就会撕破。她屏住呼吸,用指甲一点点撬开缝隙。墨迹已经晕染开来,她工整的字迹和那些彩色图示小人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场褪了色的梦。水珠顺着纸张边缘滴落在旧报纸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
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脑海里却清晰回放着那个男生用树枝挑起本子的画面,还有他手腕上那个简单的黑色护腕。他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注意。只记得他递过本子时平静的目光,和那句没什么温度的“下次小心点”。
有点尴尬,也有点莫名的……丢脸。
“喏,吹风机,用冷风,离远点吹。”妈妈把吹风机递给她,又看了一眼本子,摇摇头,“重要的笔记就重新抄一份吧,这还能看清多少?”
许澄没说话,接过了吹风机。低档的冷风呜呜吹着,潮湿的纸张在气流下微微抖动。她看着那些晕开的墨迹,忽然想起本子最后一页,好像用铅笔轻轻画过一个潦草的侧影。水一泡,大概彻底没了。
那天晚上,许澄在台灯下,对着勉强能辨认出字迹的旧本子,开始一页页重新抄写整理。这是个浩大工程。她写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那些被水带走的清晰,一点点重新锚定在新的纸页上。抄到那道复杂的力学题时,她停下笔,看着自己新画的、比之前更生动的受力分析小人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她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护腕形状,画完又立刻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但许澄还是早早醒了。昨晚抄笔记到半夜,梦里倒是一片空白,没再出现什么蓝白色的影子。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周茜的微信消息弹出来:“橙子!昨天许愿池战况如何?有没有神秘邂逅?[坏笑]”
许澄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回复:“掉水里了。本子湿透了,抢救中。[哭泣]”
“啊?人没事吧?本子湿了是小事,重点是,有没有遇到什么‘池畔奇缘’?[机智]”
“没有奇缘,只有湿透的笔记本和尴尬的我。”许澄回得很快,略过了那个捞本子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提起,好像一说出来,那种微妙的感觉就会被定义,然后变得稀松平常。
“好吧好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本子再抄一份就是。对了,下午我和小舟去图书馆,你去不去?顺便逛逛旁边新开的文具店?”
许澄看了看桌上才抄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崭新笔记本,回复:“去。正好要买新本子。”
下午的图书馆人不少,冷气开得很足。许澄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周茜在翻一本时尚杂志,周舟安静地做英语阅读。许澄摊开新买的、封面是淡蓝色天空图案的笔记本,继续她的抄写大业。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抄到某个需要画示意图的地方,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图书馆楼下是一条林荫道,几个男生正抱着篮球走过。其中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手臂线条流畅。他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抬手擦了一下额角——许澄的目光凝住了。他右手腕上,戴着一个纯黑色的护腕。
是昨天那个男生。
他似乎是和同学刚运动完,T恤背后有些汗湿的痕迹,但步履轻松。旁边那个抱着篮球的男生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唇角似乎很浅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神情。他们没进图书馆,而是朝着旁边的便利店走去。
许澄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笔下的字迹。新本子的纸张很光滑,笔尖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忽然觉得有点渴。
“我去买瓶水。”她对周茜和周舟说。
“帮我带瓶柠檬茶!”周茜头也不抬。
“我要矿泉水就好,谢谢橙子。”周舟温和地笑笑。
许澄点点头,起身下楼。图书馆的冷气和外面的热浪在门口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她推开玻璃门,热风扑面而来。走到便利店门口,她透过玻璃门,看到那个熟悉的高个子男生正站在冰柜前。他拿了一瓶透明的、冒着细密气泡的饮料——是苏打气泡水。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拿着那瓶水,走到柜台结账。
许澄等他走出来,才推门进去。冰柜里,和他同品牌的气泡水排列整齐。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瓶。指尖碰到冰冷的瓶身,激得她微微缩了一下。
拧开瓶盖的瞬间,气体涌出的轻微“嘶”声格外清晰。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极淡的甜味,更多的是那种独特的、刺激的口感。很奇怪的味道,不算多好喝,但很提神。
她拿着水走回图书馆楼下,没立刻进去,而是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蝉鸣在头顶嘶叫,手里的气泡水瓶子外壁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凉意渗入掌心。她看着那瓶水,又想起男生仰头喝水时清晰的下颌线,和那个黑色的护腕。
好像也没那么……尴尬了。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帮她捞了本子的、有点面熟但又不认识的同学。仅此而已。
她站起身,准备回图书馆。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刚才男生们离开的方向,那个高挑的身影正和一个同伴拐过路口,消失在视野里。他手里那瓶苏打水,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细碎的光。
许澄收回视线,握紧了自己手里同样冰凉湿润的瓶子,走回了图书馆的冷气中。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汹涌的蝉鸣和热浪。
桌上,那本淡蓝色的新笔记本静静摊开着,等着她继续书写。旧本子上那些被水泡模糊的梦和侧影,似乎也随着这口冰爽刺激的气泡水,一起咽了下去,变成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妙的秘密。
周茜从杂志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许澄放在桌上的气泡水,眨眨眼:“咦,橙子,你什么时候换口味喝这个了?你不是最嫌它没味道像喝盐水还扎嘴吗?”
许澄拧瓶盖的手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说:“天太热,想试试凉的。而且……挺提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