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了。北京城西的校场上,尘土飞扬。藩王子嗣、功臣之后、勋贵子弟、文官子弟,还有太子朱慈烺,分成五队,各自操练。沐天波站在将台上,令旗一挥,五队变阵,合为一军。五千人,刀出鞘,弓上弦,齐声高喊:“大明!万胜!”喊声震天。城西的百姓远远看着,有人说这是皇帝的新军,有人说这是沐国公的私兵,还有人说这是那个从北边来的女人攒起来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靠近那面红色旗帜。
巾帼营里,沈念放下手中的账册,走到窗前。她听见了那声“万胜”,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听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听士兵们的呐喊,听自己的心跳。
哲哲端着茶走进来,把茶盏放在桌上。“玉儿,太子殿下今天又来找你了。”沈念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他找我做什么?”哲哲在她对面坐下。“他说想见你。说有话想当面对你说。”沈念端起茶盏,茶汤碧绿,映着她的脸。她没有说话。
“你在怕什么?”哲哲问。沈念摇头。“不是怕。是不想。他还是个孩子,我不想让他看见那些事。”哲哲没有再问。
朱慈烺最终没有见到沈念。他站在巾帼营的栅栏外,隔着那面红色旗帜,看着营中来回走动的女兵。小玉儿从营里走出来,抱拳行礼。“太子殿下,姐姐身体不适,不能见客。您请回吧。”
朱慈烺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你替我转告她,我——我会好好学习,好好练。不会辜负她的期望。”小玉儿看着太子瘦削的背影,轻声说:“殿下,姐姐不是对您有期望。她是替天下人对您有期望。”朱慈烺沉默了很久,骑马走了。巾帐里的沈念闭上眼,没有说一个字。她知道太子在想什么,但这不是他该背负的东西,至少现在不是。
巾帼营的北边,隔了二里地,是城西大营。城西大营的北边,隔了半座城,是紫禁城。紫禁城的北边,是关外,是盛京,是皇太极。
沈念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北京一路划到山海关。她在数——数清军可能进攻的路线,数大明的防线还有多少漏洞,数女兵能顶上多少缺口。小玉儿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姐姐,凉了,我热过了。你快吃。你又不吃饭,姑姑知道了要念叨。”沈念放下手里的朱笔,端起面碗,吃了几口。
“小玉儿,你说皇太极现在在干什么?”小玉儿想了想。“在生气吧。”沈念笑了一下,继续吃面。小玉儿在她对面坐下。“姐姐,你为什么不能让太子见你?他还小,他不懂你怕什么。”沈念放下筷子。“他小,可他不傻。他见了我的眼睛,就会看出我藏着事。我不想让他看见那些。”“什么事?”“那些死人的事。”
小玉儿没有再问。
乾清宫。朱由检批着折子,朱慈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策论。朱由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头批折子。“去了巾帼营?见着她了?”朱慈烺摇头。“没有。她身体不适。”
朱由检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是身体不适,还是不想见你?”朱慈烺沉默了片刻。“是后者。”朱由检没有再问,继续批折子。
过了很久,他放下朱笔。“她不见你,是对的。你还小,有些事不该你扛。等她觉得你该扛了,自然会见你。”
朱慈烺低着头,“父皇,儿臣知道。”朱由检看着儿子瘦削的肩膀,没有再说。
天幕下,应天府奉天殿。朱元璋看着天幕,轻声说了句:“这孩子,苦。”马皇后站在他身边。“哪能不受苦,朱家的子孙,没有不受苦的。太祖打江山受了苦,成祖守江山受了苦,崇祯扛江山也受了苦。太子要继承江山,哪能不受苦?”朱棣在天幕下喝了一杯酒,没有说话。大清那边,皇太极脸色阴沉。他的太子,可没有这样的历练。康熙轻声说:“皇祖母,您不见太子,是怕他看出您的担忧。”没有人回答。
城西大营的旗在风中飘。巾帼营的旗也在风中飘。两杆旗,一杆红底黑字,一杆红底金绣,隔了二里地,在夕阳下交相辉映。
沐天波站在将台上,看着太子带着五百人出营拉练。他没有跟去,只是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周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名册。“沐国公,太子殿下会不会有危险?”沐天波没有回头。“有。当兵的,哪能没危险?太子也是兵。”周奎没有再问。
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城西大营的灯火亮了,巾帼营的灯火也亮了。两边的光,在黑夜里互相照着,像在说话。
沈念从窗前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铺开舆图,拿起朱笔,继续画。风从北边吹来,吹得窗棂沙沙作响。她抬起头,望着北方。皇太极,你看见了吗?这些光。都是给你的。旗在飘,灯在亮,人还在。你打不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