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青溪镇,总被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裹着。
蜿蜒的瓯江穿镇而过,江面常年飘着淡白色的水汽,漫过岸边的老樟树,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最后缠上镇口那栋爬满爬山虎的二层小楼。
这里是江屿的家,也是青溪镇唯一一家还开着的旧书店——见山书店。
江屿今年十七岁,高二在读,父母在她十岁那年因意外离世,只留下这家书店和一屋子泛黄的旧书,还有远在乡下的奶奶。她从小在书堆里长大,性格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爱说话,不爱扎堆,放学之后就扎进书店里,擦书架、理书籍、守着店门,日子过得像老街里的流水,平缓,没有波澜。
镇上的人都说,江屿是个闷葫芦,长得清瘦白净,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疏离,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却很少对着人笑。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上学放学都走江边最偏的小路,食堂里永远坐最角落的位置,连班级里的集体活动,也总是找借口推脱。
不是她不合群,是她不敢。
父母离开的那七年,她靠着书店微薄的收入和政府的补助长大,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习惯了把自己缩在厚厚的书壳后面。她怕别人同情的目光,怕别人提起她的身世,更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小世界,被轻易打碎。
她唯一的慰藉,就是满屋子的旧书。
每一本书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归宿,不像她,像江面上飘着的一片落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这天傍晚,雾气比往常更重,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打在书店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老街里的店铺陆续关了门,行人寥寥,江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散文集,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的字迹,周遭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老旧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就在这时,书店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破了满屋的安静。
江屿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他很高,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一个破旧的画板包,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的身形很清瘦,却透着一股挺拔的劲儿,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桀骜,却又在看向满屋书籍的瞬间,沉了下来,像掠过水面的飞鸟,落了地。
少年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很浅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让他那张略带冷感的脸,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辨识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架,最后落在柜台后的江屿身上,微微顿了顿。
“请问,有关于老青溪镇的摄影集或者地方志吗?”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像被雨水浸润过的石子,不刺耳,却很有穿透力。
江屿愣了一下,才轻轻点头,站起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有的,在最里面的书架,第三层。”
少年道了声谢,迈步往里走。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目光一路掠过书架上的书名,指尖偶尔轻轻拂过书脊,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这些老旧的书页。
江屿坐回柜台后,却没了看书的心思。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少年的身上。
她在青溪镇长大,镇上的人她几乎都认得,可这个少年,她从来没有见过。
青溪镇是个闭塞的江边小镇,很少有外来的人,就算有,也都是来旅游的游客,从不会像他这样,一进门就找老镇的地方志,眼神里没有游客的新奇,只有一种沉郁的、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执念。
少年很快找到了那几本厚厚的地方志和旧摄影集,抱在怀里走了回来,放在柜台上。
江屿低头扫码,目光扫过他放在身侧的画板包,包的侧面,露出一截画笔的笔杆,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颜料痕迹。
是学画画的。
“一共三十二块。”她轻声报出价格。
少年掏出手机付款,抬眼时,刚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探究,却没有恶意,江屿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耳尖微微发烫。
少年没多说什么,付完钱,抱着书,再次说了声“谢谢”,转身推开木门,走进了雨雾里。
铜铃再次轻响,门被合上,雨声又重新填满了整个书店。
江屿抬起头,看向门口,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雾气弥漫的老街尽头,只剩下湿漉漉的路面,和一地被打落的樟树叶。
她不知道,这个雨天闯入书店的少年,会像一道光,撞破她裹了七年的浓雾,也会让她知道,原来风从来不会一直停在原地,它终究会吹向有光的地方。
这个少年,叫沈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