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引商吹熄油灯,书房陷入黑暗。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心口处那种微妙的悸动已经消失,但那种感知,魏黎书在燕国东宫书房里的专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还有那一丝跃跃欲试的杀意,却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能听到,远处宫墙上巡夜侍卫换班的脚步声,铠甲摩擦,沉重而有节奏。
七日。他在心里默念。还有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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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黄昏。
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红色,云层低垂,像浸了血的棉絮。太阳在西山边缘挣扎,将最后的光泼洒在燕国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金红色。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东宫宴厅里,烛火已经点起。
十二盏鎏金铜灯悬挂在梁上,每盏灯里都燃着三根手臂粗的牛油蜡烛。丝竹声从角落传来,乐师们拨弄着琴弦,曲调舒缓,却压不住厅内那种微妙的紧绷感。
魏黎书坐在主位上,穿着太子常服,玄色锦袍,金线绣着四爪蟒纹。她端起酒杯,杯壁冰凉,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扫视着厅内。
来了七个人。
三位宗亲长辈,两位朝中重臣,还有两位是肃王的人。
肃王本人没来,称病告假。但他的心腹,礼部侍郎刘文远,还有宗正寺少卿赵德,都坐在下首。刘文远正与身旁的安平郡王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赵德则端着酒杯,目光时不时扫向主位,眼神里藏着审视。
魏黎书放下酒杯,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击。
陈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挺直,手按在刀柄上。
“殿下,”安平郡王举起酒杯,声音洪亮,“今日星象异常,钦天监说是什么‘荧惑守心’,老臣不懂这些,只知道殿下设宴,老臣必来。来,老臣敬殿下一杯!”
魏黎书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郡王客气。”她放下酒杯,声音平稳,“今日星象确实罕见,不过天象之事,自有天定。我等凡人,做好本分便是。”
“殿下说得是。”刘文远接过话头,笑容可掬,“只是老臣听说,三个月前祭祀日,也是这般星象。那日之后,殿下似乎有些不同。”
厅内安静了一瞬。
乐师的琴弦拨错了一个音,又慌忙纠正。
魏黎书抬眼看向刘文远:“哦?刘侍郎觉得本宫有何不同?”
“这个……”刘文远故作沉吟,“老臣不敢妄言。只是朝中同僚私下议论,说殿下近来行事,比以往更果决。处置边境流民一事,雷厉风行,三日便定下章程。还有前日朝会上,驳斥肃王提议时,那等气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说,殿下像是换了个人。”
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
烛火噼啪作响。
魏黎书笑了。
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睛里没有温度:“刘侍郎的意思是,本宫被邪祟侵扰,性情大变?”
“老臣绝无此意!”刘文远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老臣只…只是转述些闲言碎语。殿下明鉴,老臣对殿下忠心耿耿!”
“坐下吧。”魏黎书摆摆手,语气随意,“闲言碎语,本宫听得多了。不过……”
她端起酒杯,在指尖转动:“刘侍郎提起祭祀日,倒让本宫想起一事。那日楚国也有异象,听说他们的五公主,在祭祀时昏厥,醒来后也是判若两人。不仅病好了,还多了许多……不该有的见识。”
刘文远眼神一闪:“殿下是说……”
“本宫什么都没说。”魏黎书打断他,“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多得让人生疑。”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侍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宫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有要事禀报,事关……事关殿下清誉!”
魏黎书挑眉:“何人?”
“是个商贾,姓孙,说是在城南开绸缎庄的。”侍卫低头,“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说是从楚国来的,与殿下有关。”
厅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安平郡王皱起眉头:“胡闹!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东宫门前撒野?拖下去!”
“且慢。”魏黎书抬手,目光扫过刘文远和赵德。
两人都低着头,但嘴角都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让他进来。”魏黎书说,“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信,能关系到本宫的清誉。”
侍卫领命退下。
片刻后,一个穿着绸缎长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一进厅就扑通跪倒在地,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小人孙福,叩见太子殿下!”他声音发抖。
“起来说话。”魏黎书看着他,“你说有信与本宫有关?”
“是、是!”孙福哆哆嗦嗦地举起信封,“这信……是小人前日在铺子里收到的。送信的人蒙着脸,扔下信就跑了。小人打开一看,里面……里面是……”
他咽了口唾沫:“是楚国文字写的信,落款是……是楚国五公主!信里说……说感谢殿下之前的帮助,还约殿下……约殿下在边境相见!”
哗——
厅内一片哗然。
安平郡王猛地站起来:“荒唐!楚国公主怎会与殿下私通书信?!”
刘文远也起身,一脸严肃:“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有人伪造书信,构陷殿下与敌国公主私通,那便是通敌之罪!必须严查!”
赵德跟着附和:“不错!殿下,此信必须当众验看,以证清白!”
魏黎书看着他们。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悸动从心脏深处传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看见烛火通明的楚国宫殿,看见一群穿着华服的人围坐在长桌旁,看见一个穿着皇子服饰的年轻男人,四皇子,正笑着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模糊但清晰:“五妹妹病愈后,见识确实不凡,前日竟与本王论起边境粮草调度……”
是萧引商那边。
他也正在宴席上。
他也正被构陷。
魏黎书的手指收紧,酒杯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那阵悸动缓缓退去,但一种奇异的清明留了下来。就像两把刀,在黑暗中同时出鞘,刀刃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
“把信拿上来。”魏黎书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瑜上前,从孙福手里接过信封,呈到案前。
魏黎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起信封,在烛光下仔细端详。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纹样,像是花,又像是某种徽记。
“这火漆印,”魏黎书忽然说,“刘侍郎,你来看看。”
刘文远一愣,上前两步:“殿下?”
“你看这纹样,”魏黎书将信封递过去,“可认得?”
刘文远接过,凑到烛光下细看。看了片刻,他脸色微变:“这……这似乎是……肃王府的私印纹样?”
“肃王府?”魏黎书挑眉,“刘侍郎确定?”
“老臣……老臣不敢确定。”刘文远额头冒汗,“只是看着像。肃王府的私印,是一朵芍药花,这纹样虽然模糊,但轮廓……”
“够了。”魏黎书拿回信封,直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用楚文写了几行字。字迹娟秀,内容正如孙福所说,感谢“燕国贵人”之前的帮助,约定在边境某处相见,落款是“楚五公主魏黎书”。
魏黎书看完,直接笑出声来,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
“好,好得很。”她将信纸拍在案上,抬眼看向孙福,“孙掌柜,送信的人,长什么模样?”
“蒙、蒙着脸,小人没看清……”孙福哆嗦着。
“身高?体型?口音?”魏黎书追问。
“身高中等,偏瘦……口音……像是京城口音,但有点怪,像是刻意学的……”
“刻意学的京城口音。”魏黎书重复一遍,目光转向刘文远,“刘侍郎,你府上是不是有个账房先生,姓李,扬州人,来京城三年,口音还没改利索?”
刘文远脸色骤变:“殿下何出此言?!”
“本宫前日查账,偶然发现你府上账目有些问题,顺带查了查你府上的人。”魏黎书语气平淡,“那个李账房,不仅口音怪,还喜欢穿绸缎庄的便宜料子,孙掌柜,你铺子里是不是有一种青灰色的绸缎,价格低廉,京城里的穷书生最爱买?”
孙福愣住:“是、是有……”
“李账房前日是不是去你铺子里买过?”魏黎书问。
“这……小人记不清……”
“陈瑜。”魏黎书唤道。
陈瑜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朗声念道:“七月初三,肃王府管家在聚贤楼见京营副将两人、户部侍郎侄子一人。同日,刘侍郎府上李账房前往城南‘孙记绸缎庄’,购买青灰色绸缎一匹,付现银三两。绸缎庄伙计证实,李账房当时神色慌张,在铺子里逗留片刻,与掌柜孙福低声交谈。”
孙福瘫倒在地。
刘文远脸色惨白:“殿下!这是诬陷!老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有没有二心,查过便知。”魏黎书站起身,走到厅中央。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
“不过,在查刘侍郎之前,本宫倒想问问——”她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厅内每一个人,“是谁给肃王出的主意,让他勾结楚国四皇子,伪造书信,构陷本宫通敌?”
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魏黎书从袖中掏出一叠纸,扔在案上。
“这是三个月来,肃王府与楚国四皇子秘密往来的信函抄本。送信渠道,是通过楚国长公主在燕国的眼线——锦绣阁。信里说了什么?说的是如何利用边境流民制造事端,如何借‘荧惑守心’星象散布谣言,如何……在今日,同时构陷本宫与楚国五公主。”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四皇子在楚国宴席上,此刻应该正在诬陷五公主私藏男子物品、私通外男吧?巧得很,他准备的‘证据’里,是不是有一枚燕国东宫的玉扣?还有几封‘燕国太子’的亲笔信?”
厅内众人目瞪口呆。
魏黎书笑了:“那枚玉扣,是本宫上月赏给肃王府管家的。那几封信,是肃王模仿本宫笔迹伪造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她看向刘文远和赵德:“因为肃王知道,本宫已经查到了他与楚国四皇子的勾连。他怕了,所以要先下手为强,用通敌之罪把本宫拉下马。只可惜——”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他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本宫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
“第二……”
她停顿,心口处再次传来悸动。
这一次,她清晰地“听见”了萧引商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四皇子与燕国肃王过从甚密,其心可疑。这枚玉扣,诸位可以看看,底部的刻痕,是不是与肃王府的徽记一模一样?”
魏黎书笑了。
她接上那句话,声音响彻宴厅:“第二,楚国那位五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此刻,在楚国宫宴上,四皇子的构陷应该已经败露了。因为五公主早就准备好了反制,她手里有肃王与四皇子往来的真凭实据,还有四皇子企图借边境之事谋反的线索。”
她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酒杯。
“刘侍郎,赵少卿,”她看着面如死灰的两人,“你们说,肃王这次,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无人应答。
只有烛火噼啪燃烧。
窗外,紫红色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第一颗星出现在天幕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
荧惑守心。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