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祭坛高九丈九尺,通体由青黑巨石垒成。
魏黎书站在皇室队伍的最末位。
她穿着五公主规制的祭服,深青色广袖长袍,绣着四爪蟒纹,腰束玉带,头戴九翟冠。
冠上珠翠沉重,压得脖颈发酸。她微微垂首,视线落在身前三皇姐的裙摆上。
那裙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随着晨风轻轻摆动,像一片流动的霞光。
祭坛下,百官肃立。
黑压压的人影从祭坛台阶一直延伸到百丈外的神道两侧,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幡旗的猎猎声,和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空气里弥漫着属于权力与仪式的压抑气息。
魏黎书能感觉到目光。
不止一道。
从左侧皇子队列方向投来的,带着审视与轻蔑,那是三皇子魏承泽,她的“好三哥”,去年刚纳了兵部尚书之女为侧妃,正野心勃勃地拉拢朝臣。
从右侧后妃队列方向投来的,则更复杂些: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是漠然。
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在她们眼中不过是祭典上凑数的摆设。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指尖触到一枚铜钱。
那是听风楼的信物,特殊铸造,内嵌机簧。此刻,铜钱正在她掌心微微震动。三短一长,再两短。
暗码的意思是:“燕国仪式同步进行,天象异常确认。”
魏黎书将头垂得更低些,让九翟冠的珠帘完全遮住脸。冠冕的阴影里,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勾。
时辰到了。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那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祭坛广场上回荡。
鼓声响起。
皇帝登上祭坛。
他穿着玄色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步伐沉稳而缓慢。
五十四岁的年纪,鬓角已见霜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二十三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威仪,每一步踏出,都像在丈量这片江山的重量。
魏黎书抬起眼,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向那个背影。
她的父皇。
也是十二年前,将她母亲打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的那个人。
祭坛上,祭司开始吟唱。
那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调子,音阶古怪,字句难辨。
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呓语,又像是九天之上神灵的低语。
祭司穿着五彩羽衣,脸上涂着朱砂与白垩绘制的图腾,手执青铜法杖,在祭坛中央的铜镜前起舞。
铜镜直径足有六尺,边缘铸着蟠螭纹,镜面却异常光滑。
那是楚国开国时铸造的“镇国镜”,据说能照见国运兴衰。三百年来,每逢祭天大典,它都会被请出太庙,置于祭坛中央。
魏黎书的视线落在镜面上。
镜中映出天空,湛蓝,澄澈。但她总觉得那蓝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祭祀进行到献牲环节。
三牲被牵上祭坛:牛、羊、猪,皆纯色,额点朱砂。祭司举起法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挥。
刀光闪过。
鲜血喷溅而出,洒在铜镜上,顺着镜面蜿蜒流下,像一道道猩红的泪痕。
血腥味瞬间浓烈起来,混合着香烛的焦甜,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魏黎书强迫自己看着。看着那些血在镜面上流淌,看着祭司用沾血的手指在镜面画符,看着皇帝跪倒在镜前,双手高举玉璧,口中诵念祭文。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皇帝的声音苍凉而肃穆。
“朕承天命,统御楚疆,二十有三载矣。今率宗室百官,敬奉三牲,虔祈天佑……”
风忽然停了。
山林里的鸟鸣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魏黎书袖中的铜钱剧烈震动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铜钱内部横冲直撞。她掌心被震得发麻,几乎要握不住。
祭坛上,铜镜开始发光。
起初很微弱,像夜明珠的莹辉,但迅速增强,几个呼吸间就变得刺目。
镜面上的血痕在那光芒中扭曲、蒸腾,化作猩红的雾气升腾而起。
天空暗了下来。
灰黑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滚着,挤压着,在天穹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光在闪烁。
是星辰。
七颗星辰,排列成笔直的一条线,在白天显现。
七星连珠。
魏黎书瞳孔骤缩。
她读过钦天监的秘档,知道这种天象三百年一现。上一次出现,是周朝灭亡那年。再上一次……记载模糊,只言片语中提到“双星同耀,魂魄交错”。
祭坛上,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的表情。
这位统治楚国二十三年的帝王,此刻像是个看到神迹的普通人,嘴唇微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祭司的法杖掉在地上。
青铜撞击青石,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那祭司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古语。
然后,铜镜的光芒炸开了。
一道炽白的光柱从镜面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撞进天空那个漩涡中心。
魏黎书感到一阵眩晕。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硬生生扯动,从最深最暗的地方,从她以为早已埋葬的前世记忆里,被那股光、那股力量,强行拽了出来。
剧痛袭来。
她听见自己骨骼在咯咯作响,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听见心脏疯狂擂鼓般跳动,然后一切都远了。
声音远去,光线远去,疼痛也远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从身体里飘了出来,飘向那道光柱,飘向天空那个漩涡。
下方,她看见祭坛上乱成一团,看见有人冲向晕倒的皇帝,看见祭司瘫倒在地口吐白沫。
她还看见了自己。
那个穿着深青色祭服、戴着九翟冠的“魏黎书”,正软软地倒下去。珠冠脱落,长发散开,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铺在青石地上。有人惊呼:“五公主晕倒了!”
她想回应,想说自己没晕,只是……只是飘起来了。
虚空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一种失重感,永恒的下坠。偶尔有破碎的画面闪过。
前世的实验室,白大褂,冰冷的仪器;今生的冷宫,母亲枯瘦的手,窗外的梧桐叶;还有燕国的太庙,玄色常服,灼热的玉佩。
玉佩?
为什么会有燕国太庙的记忆?
魏黎书想思考,但思维像冻住的冰,缓慢而滞涩。
她只能感觉,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飘荡,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另一个意识。
另一个灵魂,带着同样的惊骇,同样的撕裂痛楚,正从相反的方向撞过来。
两个灵魂在虚空中交错。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
一个年轻男子,眉目锐利,气质沉静。
他穿着玄色常服,胸前玉佩泛着微光。他也“看见”了她,隔着虚空,隔着两个身体,两个身份,两个国家。
目光交汇。
只有一瞬。
然后巨大的吸力传来,像有两根无形的绳索,分别拴住他们的灵魂,猛地一拽。
下坠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颠簸。
魏黎书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垫子,鼻尖闻到陌生的熏香。不是楚国宫廷常用的龙涎香,而是更清冽的松柏香。
她试着睁开眼。
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是织锦车顶的纹样,青色底,金线绣着蟠龙,龙目用红宝石镶嵌,在晃动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不是楚国的马车。
楚国皇室用凤纹,只有太子可用四爪蟒,绝不敢用五爪蟠龙。而这车顶的龙是五爪。
“殿下!太子殿下您醒了?!”
声音在耳边响起,焦急,陌生,带着明显的燕国口音。
魏黎书浑身一僵。
她想转头,想看清说话的人,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身体不听使唤,像一具借来的皮囊。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沉重。比她自己那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重得多,骨骼更粗,肌肉更紧实,胸口平坦,喉结突出。
喉结。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摸脖颈。
手指触到的皮肤温热,有微微凸起的喉结,有属于成年男子的、略显粗糙的触感。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不,不是镯子,是护腕,皮革质地,内衬软甲,边缘镶着银边。
这不是她的手。
“殿下,您别动!”那声音更急了,“太医说了,您刚才在太庙突然晕厥,气血逆冲,需要静养。咱们这就回东宫,马上就到了。”
太庙。
东宫。
燕国。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魏黎书的意识里。她强迫自己冷静,用尽两世为人的意志力,压下翻涌的惊骇。
灵魂互换,那个只在古籍残卷里见过的词,那个被钦天监老监正嗤为“荒诞传说”的现象,竟然真的发生了。
而且发生在她和敌国太子之间。
车外传来马蹄声,整齐划一,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列。风吹动车帘,缝隙间闪过街景,青石板路,飞檐斗拱,行人衣着与楚国有细微差别,男子多戴幞头,女子裙裾更窄。
确实是燕国都城。
马车忽然减速。
“怎么回事?”车外有人低声问。
“肃王府的车驾在前面,挡了道。”另一个声音回答,压得很低,但魏黎书听得清楚,“说是肃王刚从太庙回来,要先去一趟御史台。”
肃王。
魏黎书脑海中迅速闪过听风楼的情报:萧肃,燕国皇帝的弟弟,掌兵权,与太子萧引商势同水火。
三个月前曾派刺客行刺,未遂。最近动作频频,似在谋划什么。
而现在,她成了萧引商。
成了肃王最想除掉的人。
马车停了。车帘外传来对话声,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可是太子车驾?本王正要前往御史台,处理紧急公务。太子殿下可安好?方才太庙之中,殿下似乎身体不适?”
每一个字都温和有礼。
但魏黎书听出了那温和下的试探,那关切里的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这具身体的肺活量很大,吸气时胸腔扩张的感觉陌生而怪异,然后,用尽全部力气,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声音:
“皇叔费心了。”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那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刚苏醒的虚弱,但底子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魏黎书的声音,而是萧引商的声音。
她真的成了他。
车外静了一瞬。
然后那中年男声再次响起,笑意更深了些:“殿下无事便好。那本王就不打扰了,御史台那边……还有些弹劾东宫的奏本需要核实。殿下好生休养。”
马车重新启动。
颠簸继续。
魏黎书躺在垫子上,看着车顶的蟠龙纹,听着车外燕国都城的喧嚣,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的心跳、呼吸、脉搏。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祭坛最后那一幕——铜镜炸开的光,七星连珠的天象,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还有虚空中那个交错而过的意识,那个属于萧引商的、锐利而沉静的灵魂。
他现在在哪里?
在楚国的祭坛上吗?在她的身体里吗?一个燕国太子,突然变成楚国冷宫公主,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惊慌失措,还是……
魏黎书忽然想起一件事。
听风楼。
她在楚国经营十二年的情报网,暗桩遍布三国朝堂。
那些只认信物不认人的死士,那些只有她知道如何联络的密探,那些藏在各处的秘密据点。
如果萧引商在她的身体里,如果他发现了听风楼的存在。
“殿下,东宫到了。”
马车停下。车帘被掀开,一张年轻侍卫的脸探进来,满脸忧色:“属下扶您下车。太医已经在寝殿候着了。”
魏黎书睁开眼。
她慢慢坐起身,用萧引商的身体,用萧引商的声音,说:
“扶本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