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落在燕国东宫书房窗棂上时,萧引商已经批阅完第三本奏章。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却驱不散书房里沉郁的墨香和彻夜未眠的疲惫。
书案上堆积的文书如山,最上面那本摊开的奏章里,“北境军需亏空三十万两”几个字被朱笔圈出,旁边批注着“着户部、兵部三日内查实回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进来。”萧引商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躬身而入。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冷峻,左眉骨处有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在肃王府刺客刀下留下的。
“殿下。”侍卫压低声音,“昨夜子时,肃王府后门有三辆马车驶入,车内下来的是北境边军的三位将领:镇北将军赵广、左卫将军陈平、右卫副将李成。他们在府内停留一个时辰,丑时初方离开。”
萧引商执笔的手顿了顿。
“御史台那边呢?”他问。
“今日卯时,御史中丞王大人府上递出一份奏本,已送往通政司。”
侍卫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双手呈上,“这是抄录的摘要。弹劾东宫‘用人不当’,具体指向三个月前殿下提拔的户部郎中张谦,奏本称张谦在任地方官时曾收受贿赂,纵容亲属强占民田。”
萧引商展开那张纸。
他快速扫过内容,目光在“证据确凿,人证已押送至京”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人证现在何处?”
“昨夜亥时入城,安置在西市‘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看守四人,皆着便装,但步伐整齐、腰背挺直,应是军中好手。”侍卫顿了顿,“殿下,要不要……”
“不必。”萧引商将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让他们把戏唱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正好,东宫庭院里的松柏苍翠挺拔,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辉。
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符合一个储君应有的体面。
可萧引商知道,这体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皇叔萧肃,他的亲叔叔,先帝最小的弟弟,封肃亲王,掌燕国三分之一的兵权。
一年前父皇病重,肃王第一次提出“太子年幼,宜设摄政王辅国”时,萧引商就明白,这位皇叔要的从来不是辅佐,而是那个位置。
“殿下,”侍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祈福仪式辰时三刻开始,礼部的人已在殿外等候。”
萧引商转过身:“让太傅进来。”
“是。”
侍卫退下。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紫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而入。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瘦,这是当朝太傅、太子少师李文渊,三朝元老,也是萧引商最信任的老师。
“老师。”萧引商躬身行了个礼。
李文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奏章上:“又是一夜未睡?”
“北境军需的案子拖不得。”
“拖不得,也急不得。”李文渊在客座坐下,自有宫人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肃王昨夜见了边军将领,今日御史台就弹劾你提拔的人。这两件事,殿下怎么看?”
萧引商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笔的笔杆。
那笔杆是上好的紫檀木,触感温润,却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三日前,肃王府送来一套文房四宝,其中就有这样一支笔。
“皇叔在试探。”他说,“边军将领是他的人,弹劾张谦是敲打,告诉我,他能动我提拔的任何人。而军需亏空的案子”他顿了顿,“三十万两,足够养一支私兵了。”
李文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殿下只说对了一半。”
萧引商抬眼。
“肃王确实在试探,但他要的不只是敲打。”老人放下茶盏,声音压低,“殿下可还记得,三个月前陛下在朝堂上说过什么?”
三个月前。
萧引商瞳孔微缩。
那日早朝,父皇难得精神好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太子年已十八,明理通达,朕心甚慰。待今秋祈福大典后,当可逐步接手朝政。”
当时肃王就站在百官首位,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祈福仪式。”萧引商缓缓道,“今日的仪式,不只是祈福,更是向天下宣告,储君已成年,可承大统。”
“正是。”李文渊叹了口气,“所以肃王必须在这之前,让殿下‘犯错’。
御史台的弹劾只是开胃菜,若殿下应对不当,或是仪式上出了纰漏,届时朝野议论,陛下即便想放权,也会犹豫。”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礼乐排练声,那是为祈福仪式准备的《韶乐》,庄重恢弘,此刻听来却像某种催促。
萧引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张谦的案子,人证是关键。”他看向李文渊,“老师,我记得刑部侍郎周明是您的门生?”
“是。”李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周明为人刚正,且他妹妹的夫家,去年刚被肃王府的人强占了三处田产。”
“那就请周侍郎‘偶然’路过悦来客栈,发现可疑人物聚众滋事,依法带回刑部问话。”萧引商语速平稳,“至于边军将领密会之事镇北将军赵广的儿子,是不是在禁军当差?”
“左翊卫校尉赵恒,上月刚因醉酒闹事被记过。”
“那就让禁军统领‘整顿军纪’,将赵恒调去守皇陵。”萧引商顿了顿,“守陵需清心寡欲,不得与外界通信。赵将军爱子心切,想必会明白该怎么做。”
李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殿下长大了。”
可萧引商没有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燕国疆域图前。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北境防线像一道弯曲的弓,而肃王府所在的封地,正好在弓弦最紧的位置。
“老师,”他背对着老人,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会想,若我不是太子,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累?”
李文渊沉默片刻。
“殿下,”他说,“您生来就是太子。这是命,也是责。”
“我知道。”萧引商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所以我会做好该做的事。”
他走向书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庭院里,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候多时,见太子出来,纷纷躬身行礼。
“殿下,吉时将至,请移步太庙。”
萧引商点了点头。
他走在最前,玄色太子常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身后跟着礼官、侍卫、宫人,队伍整齐肃穆。
从东宫到太庙,要穿过三道宫门,经过议政殿前的广场。
广场上早已戒严,禁军持戟而立,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远处,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
萧引商的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肃王,那位皇叔站在百官首位,穿着亲王蟒袍,身形魁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庄重。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肃王微微颔首,笑容温和。
可萧引商看到了那笑容下的东西。
那是狩猎者看着猎物步入陷阱时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