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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亡的新娘

渡魂将

江城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天。

这雨不像是在洗刷城市,倒像是在掩盖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江水的腥气,让人胸口发闷。

刘星洛站在跨江大桥的栏杆外沿,脚下是滚滚东逝的江水,身后是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他没有穿鞋,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钢铁栏杆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寒意。他穿着一身与现代格格不入的残破黑色甲胄,外面罩着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半透明雨衣。

他低头看着江面。

在他的视野里,这江水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无数亡魂的怨气汇聚而成的“血河”。

“第七个了。”

刘星洛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自从他战死沙场,被迫成为这冥河摆渡人以来,他已经在这江城徘徊了七天。这七天里,江里多了七个溺死鬼。

死法一模一样:都是年轻女性,尸体被打捞上来时,身上都穿着鲜红的嫁衣。

“红衣新娘,投江自尽。”刘星洛眯起眼睛,那双原本属于将军的锐利眼眸中,此刻倒映着江面上升腾起的黑气,“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自杀。”

突然,江面中心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周围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破开水面,抓住了桥底的检修梯。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顺着桥墩一点点爬了上来。

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嫁衣却红得刺眼,红得像血,像刘星洛记忆中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戈壁滩。

“救……救我……”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刘星洛的脑海中炸响,带着刺骨的寒意。

刘星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爬上来,直到那个女鬼浑身滴水地站在他面前,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

“你是摆渡人……只有你能看见我。”女鬼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我不想死……我不想成为那个‘容器’……”

“你是谁?”刘星洛问。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

“我是苏婉……江城大学的学生……”女鬼颤抖着,身上的嫁衣不断滴落着黑色的水,“三天前,是我的头七。城西李府的老太爷刚走,家里请的风水先生说府上要‘冲喜’,得找个命格相合的生辰八字,去‘续’老太爷的运。我爸妈收了那笔‘功德金’,就把我送了过去……他们把我的尸体穿上这身衣服,沉进了江底,说是为了‘借运’……”

“借运。”刘星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用活人的命去填死人的坑的陋习,在他那个时代虽然也有,但如此猖獗且草菅人命的,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我不甘心……”苏婉的怨气爆发,周围的温度骤降,桥面上的积水瞬间结了一层薄冰,“我要他们偿命!可是……可是我过不了奈何桥,我只能在江里打转。摆渡人,求你,帮我把我的尸骨找回来,把我的嫁衣脱下来……只要脱了这身衣服,我就能走……”

刘星洛沉默了片刻。

作为摆渡人,他的职责是引路,而非断案。但规则里也有一条:若亡魂执念太深,阻塞河道,摆渡人必须出手清理障碍。

更何况,这桩案子背后,似乎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贪婪的味道,和他当年被断粮草时,朝堂上那些人的味道一模一样。

“李首富家在城西?”刘星洛问。

“是……锦绣庄园,最大的那栋别墅……”

刘星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桥下。

“上来吧。”

苏婉一愣:“什么?”

“我说,上来。”刘星洛指了指自己脚下的虚空,“我的船,就在下面。”

苏婉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了刘星洛脚下的虚空。瞬间,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凭空出现在江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刘星洛一步跨上船头,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根长长的竹篙。

“抓紧了。”

竹篙一点,小船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

锦绣庄园,李府。

今夜是李府“接运”的正日子。

尽管李首富已经死了,但他的儿子李大少爷为了彰显孝心,也为了安抚那个“请来的运数”,特意举办了盛大的祭祀仪式。

别墅大厅里张灯结彩,挂满了白灯笼和红绸缎,看起来诡异至极。

刘星洛并没有走正门。他站在别墅后花园的围墙外,看着里面忙碌的佣人和道士。

“摆渡人,那里……那里就是我的棺材!”苏婉的鬼魂飘在半空中,指着大厅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声音凄厉。

刘星洛没有理会她的哭诉,他的目光落在了棺材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但神色慌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正趁着混乱往后门溜。

“那是李首富的管家,王伯。”苏婉认出了那人,“是他去跟我爸妈谈的‘谢礼’!也是他把我……”

“想跑?”

刘星洛冷笑一声。

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翻过围墙,落地无声。

王伯刚走到后门的阴影处,还没来得及掏出车钥匙,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残破甲胄的高大男人,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灯笼。

“你……你是谁?保安!保安!”王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别喊了。”刘星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活人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王伯面前,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掐住了王伯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按在墙上。

“呃……呃……”王伯拼命挣扎,双脚乱蹬。

“那口棺材里,装的不止是苏婉的尸体吧?”刘星洛凑近王伯的耳边,低语道,“我在江里闻到了火药味。你杀了苏婉,还顺便把李首富留给你的那笔黑钱藏进了棺材里,想制造一场意外,独吞财产,对吗?”

王伯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连李大少爷都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怎么会知道?!

“你……你是人是鬼……”王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来送你上路的人。”

刘星洛松开手,王伯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我说!我说!”王伯彻底崩溃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思考,“钱在棺材底层的夹层里!苏婉……苏婉其实不是自杀的,是李少爷……是李少爷强暴了她,她跳江的!李少爷怕事情败露,才让我把尸体捞回来做成‘运物’,想让她闭嘴……”

躲在暗处的苏婉鬼魂听到这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化作一团红雾,就要冲向大厅去索命。

“站住。”

刘星洛一声低喝。

苏婉的红雾猛地一滞,竟然无法动弹。

“冤有头债有主,自有律法裁决。”刘星洛看着苏婉,眼神依旧冷漠,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若现在杀了他,便是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你若信我,便随我回船,等待天亮。”

雨,渐渐停了。

东方的天空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刘星洛提着灯笼,转身走向围墙。

“记住,这世间的公道,有时候比鬼更慢,但绝不会缺席。”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刘星洛的背影上。他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尊来自远古的战神,孤独地行走在红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