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半。
林熙洋律师来到沈家。父母提前打电话让他上门,说身体不好,不便出门。
“沈先生,杨女士,您好。”林律师进门时,家里只有父母两人。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
“林律师,请坐。”母亲压低声音说,“老大出门买菜了,得一个小时才回来。老二和老三都不住家里。”
父亲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他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
“您二老身体不好,其实我可以在电话里先问清楚。”林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
“不用。”父亲声音沙哑,“这事要尽快办。我们这把年纪了,谁知道哪天就……”
“老头子,别说不吉利的话。”母亲打断他,眼眶有点红。
林律师点点头:“那好。您二位的想法是?”
父亲喘了口气,慢慢说:“三个孩子。大女儿钰琳,二女儿钰莹,小儿子书玮。钰琳为我们付出最多,我们不能让她吃亏。”
母亲接过话:“林律师,家里的房子和存款,我们想给钰琳拿大头,剩下的小头给钰莹和书玮。”
“好。财产具体包括哪些?”
“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在市区,九十多平。”母亲说,“存款大概一百二十万,存折在我柜子里。”
林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份额分配的比例,您二老有具体数字吗?”
父亲说:“钰琳百分之六十,钰莹和书玮各百分之二十。”
“老头子,你嗓子不好,少说两句。”母亲轻声说完,转向林律师,“就这么定。我们钰琳苦了这么多年,不能让她吃亏。她每天早起给我们做饭,陪我去医院,给她爸拿药,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另外两个,连电话都很少打。”
林律师又记了几笔:“那您二位的意愿是:房屋及存款,长女沈钰琳继承百分之六十,次女沈钰莹继承百分之二十,三子沈书玮继承百分之二十。对吗?”
“对。”父亲说。
“另外,”母亲补充道,“我们想加一句话。如果将来他们三个因为遗产闹起来,谁想多要,就自动失去继承权。能写进去吗?”
林律师放下笔,认真解释:“杨女士,这个条款法律上不太好强制执行,但可以写在遗嘱里,作为您二位的意愿表达。法官看到的话,会考虑您二位的本意。”
“行,写上。”母亲语气很坚定。
林律师记完后合上笔记本:“我回去起草正式文本。起草好以后,我会再上门来给您二老签字。之后还需要公证,公证员也可以上门来办。”
“太好了,我们出不了门,这样最方便。”母亲说。
“那我不多打扰了。二老保重身体。”林律师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
母亲送他到门口,没多说什么。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拎着菜篮子回来了。篮子里有青菜、豆腐和一块瘦肉。
“妈,我回来了。”我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眶有些红,“妈,您怎么了?”
“没事。”母亲擦了擦眼睛,“刚才看电视,一个老片子,挺感人的。”
“您少看那些哭哭啼啼的,对眼睛不好。”我说完,又回厨房忙去了。
同一时间,沈钰莹正在商场里试衣服。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她穿着一件新大衣,配文是:“周末就是要买买买。”
沈书玮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打游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画面,耳机戴在头上,键盘噼里啪啦响。桌上的手机亮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晚上出去吃?新开了家烤肉店。”他回了一个字:“好。”
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
林律师再次来到沈家。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钰琳呢?”林律师压低声音问。
“她去药店买药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母亲说。
林律师从文件袋里取出几页纸,递给父母:“这是正式遗嘱文本,您二老先过目。我再念一遍给您听。”
他逐条念道:“立遗嘱人沈国峰、杨兰卿,自愿将名下财产分配如下:房屋及存款,长女沈钰琳继承百分之六十,次女沈钰莹继承百分之二十,三子沈书玮继承百分之二十。如继承人之间因遗产分配发生争议,试图篡改或争夺者,视为自动放弃继承权。”
父亲接过遗嘱,手指有些发抖,一字一句看完,递给母亲。
“没问题。”母亲说。
“那您二老签字吧。”林律师递过笔。
父亲先签,手指发抖,但笔迹很用力。母亲接着签,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好了。”母亲说。
林律师收好遗嘱,放进文件袋:“我联系公证处的同事,安排上门公证。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能办完。”
“越快越好。”父亲说。
下午三点整,我拎着药袋子回来了。
“妈,爸的药买回来了。”我把药放在茶几上,开始分药。
母亲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沈钰莹没有打一个电话回家。沈书玮也没有。
三月五日,下午两点半。
公证员小苏跟着林律师来到家里。
“钰琳出门了?”小苏压低声音。
“二十分钟前刚走,去超市了。”母亲说。
小苏点点头,开始核对身份信息:“沈国峰先生,杨兰卿女士,请问这份遗嘱是您二位的真实意愿吗?”
“是。”父亲说。
“是。”母亲说。
“没有人强迫或者欺骗你们?”
“没有。”父亲说。
“没有。”母亲说。
小苏把遗嘱递给父亲:“请您在签名处按手印。”
父亲伸出拇指,蘸了印泥,按下红手印。母亲也跟着按了。
小苏检查无误,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好了。公证书一周内会寄到。遗嘱正式生效。”
“谢谢。”母亲说。
下午四点整,我提着一袋米和一桶油回来了。
“妈,超市今天大米打折,我多买了一袋。”我把东西放好,洗了手,“爸吃药了吗?”
“还没,等你回来分呢。”母亲说。
我走到茶几旁,开始分药。药盒排成一排,我把各种药片按早中晚分好,装进小药盒。我做得很熟练,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药盒快空了。
同一时间,沈钰莹在美容院做脸。她躺在一张白床上,脸上敷着面膜,手机放在旁边,播放着一部电视剧。
沈书玮在和朋友吃火锅。桌上摆满了肉和菜,几个人举着啤酒杯,有说有笑。他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他按掉了。
三月十日,晚上八点。
母亲坐在客厅,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沈钰莹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妈,什么事?”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大声说话,还有音乐声。
“你爸最近身体不好,你有空回来看看。”
“妈,我这周约满了,下周再说吧。”沈钰莹的声音漫不经心。
“你上次也说下周。”
“下周一定。我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母亲又拨了沈书玮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妈?”沈书玮的声音含混,像是在吃东西。
“书玮,你爸身体不好,你回来看看。”
“姐不是在家吗?”他说。
“你姐在,但你也要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周末回去。”
周末他没回来。
晚上十点,父亲又咳了大半个小时。我倒了水,拿了药,守在床边。父亲咳得厉害的时候,整个背都弓起来,脸涨得通红。
“爸,药吃了吗?”
“吃了。”父亲喘着气,“你去睡吧。”
“我不困。”
父亲看着我,我的眼圈发青,脸色发白:“钰琳,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我把被子给他掖好。
父亲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我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三月十五日,上午十一点。
泓涛提着一个保温桶来看我。他看见我眼底的青色,叹了口气:“我帮你请个护工吧。”
我倒了一碗汤,头也没抬:“不用,自己能行。”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眼圈黑的,脸白的,你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爸生病,我睡不着是正常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再说请护工一天要三百块,家里开销已经很大了。爸的药每个月要一千多,妈也要吃降压药,能省就省。”
泓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月二十日,下午两点。
沈钰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她在咖啡厅,面前摆着一块蛋糕和一杯拿铁,配文是:“惬意的下午茶。”
沈书玮点了赞。
母亲刷到这条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什么。她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三月二十二日,早上六点半。
我早起煮粥。米刚下锅,听见父亲房间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我赶紧跑过去。父亲半靠在床头,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气,一声接一声地咳。
“爸!”我拍着他的背。
“咳、咳、咳——”父亲弯着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爸,我们去医院。”
“不去……”父亲的声音很虚弱。
“不行,必须去。”我拿起手机拨了120。
早上七点十分,救护车到了楼下。母亲跟着上了车。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路上紧紧攥着父亲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早上七点四十分,父亲被送进抢救室。
我和母亲站在门外。白色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母亲靠着墙,眼泪一直往下掉。
“妈,您别哭了,爸会没事的。”我扶着她的胳膊。
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上午八点二十分,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肺部感染加重,需要住院。先转到内科病房。”
“医生,严重吗?”我问。
“先住院观察,按时用药。”医生说完就走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父亲被推进内科病房。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手上扎着输液针。床头的监护仪嘀嘀地响。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
我拿出手机,先拨了沈钰莹的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姐,什么事?我在睡觉。”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爸住院了,现在在医院。”
“又住院了?他不是一直在吃药吗?”沈钰莹说。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你来看看吧。”
“我下午有约,明天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又拨了沈书玮的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姐?”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书玮,爸住院了。”
“严重吗?”
“医生说肺部感染加重,要住院。”
“那我……下了班再来。”他说。
“好。”
下午四点半,沈书玮没来。
下午五点,我刷到沈书玮发的朋友圈,定位在一家网吧。照片里他坐在电脑前,耳机戴在头上,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画面。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说话。
母亲坐在病床边,没有问弟弟妹妹来不来。她只是看着父亲,一言不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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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