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写第三首歌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私信。
Lune_的主页上,关注者已经涨到了两万。她没有关注任何人,没有发过动态,没有回复过任何评论和私信。每天打开后台看一眼数据就关掉,像查看天气预报一样例行公事。
但今天这条不一样。
发送者的ID是:小十八的蜡笔。
内容是一张画。用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一个黑头发的姐姐,旁边有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卷毛的。最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看笔迹是大人帮着写的——"姐姐快回来"。
沈惊鸿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
她认识这个画风。三个月前,她的冰箱上贴过一幅类似的画。也是蜡笔,也是歪歪扭扭的线条,也是黑头发的姐姐。不过那幅画里只有姐姐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下面有很多人鼓掌。这一幅多了三个人。站在舞台下面的三个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然后她点开这个ID的主页。只有一条动态,就是这幅画。注册时间是今天。个人简介里写着:"我是小十八,今年五岁,我在等姐姐回来。"
五岁。
他五岁。他不会注册账号,不会上传图片,不会打字。这些一定是崔十八帮他做的。崔十八帮他注册了账号,帮他上传了画,帮他在画上写了那行字。然后——然后什么都没做。没有@她,没有发私信,没有在评论区留言。只是让这幅画安静地挂在那里,等她看到。
如果她不看私信,就永远看不到。如果她看了,就说明她还在。
他在赌她会看。
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亮着灯。有一家在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窗户上。有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升起来,被排风扇吸走。有个小孩在阳台上跳绳,绳子甩得呼呼响。
她站在窗前,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手——是那把钥匙。隔壁房间的钥匙。她搬走的时候忘了还,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后来换了衣服,又转移到了新外套的口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它。可能是忘了扔,可能是不想扔。每天穿外套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它,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像一颗没有温度的锚。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看了一眼。铜的,旧了,钥匙头上有一圈磨痕。上面贴了一个小贴纸——小十八贴的,一颗星星,金色的,已经翘了边。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回到钢琴前坐下。
第三首歌。她已经写了一半。前半段是关于离开的——关于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有些东西带不走,关于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有人叫你的名字但你没有回头,关于走进一间空房间发现墙上还有钉子留下的洞。后半段还没写。
她需要写关于回来的部分。但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回来。
小十八的画还在手机屏幕上。她没有锁屏,就让它亮着。画上那个黑头发的姐姐没有笑,但旁边站着三个人。高的那个站得最直,矮的那个举着手像在打招呼,卷毛的那个低着头像在看什么。
她弹了一个和弦。
然后又一个。
旋律从指尖涌出来,和她之前写的都不一样。之前的歌是冷的,是远的,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的自言自语。这一首——这一首有点暖。不是大火,是那种把门开了一条缝,隔壁的光透进来那么一点暖。不多,但够看见路。
她弹了十分钟,停下来,把旋律记在乐谱纸上。
标题栏空着。她想了一会儿,写了一个字:《归》。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那幅画最后一眼,锁了屏。
没回复。没点赞。没关注。
但她把那幅画截了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
存完之后她才发现,这是她三个月来存在手机里的第一张照片。之前的相册是空的,干干净净,像一个没有住过人的房间。
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