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的失眠慢慢好了。
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也没有吃什么药。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她能够在十一点之前睡着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两小时才迷迷糊糊入睡的睡法,是关灯之后闭上眼睛,十几分钟就沉进去的那种——像掉进一片柔软的棉花里,没有挣扎,没有过渡,直接就沉下去了。
她没有细想原因。她把这归结为身体在适应新环境,或者是因为白天的工作量够大,累到自然入睡。她没有把这件事和崔十八的凌晨一点上线联系起来——或者说,她下意识地没有去想这个关联。因为如果想了,就意味着承认一件事: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做了什么。而她不想承认自己需要被照顾。
但失眠好了这件事是真实的。每天早上醒来,精神很好,没有困意,没有那种失眠之后头重脚轻的虚浮感。她的工作效率也提高了——审批文件的速度更快了,写邮件的措辞更精准了,开会时的反应更敏锐了。
赵太阳注意到了,有一天开会时忽然说:"小沈总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是吗。"沈惊鸿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是不是换了护肤品?"赵太阳开了一句玩笑,"还是交了男朋友?"
"没有。"
赵太阳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不说。赵太阳这个人有个优点——该知道的他知道,不该说的他不说。这是沈惊鸿愿意和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晚上回到公寓,沈惊鸿照例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灯大部分都黑了,只有三楼的那扇窗户还亮着——桥鹊的。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她没有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天台的秘密还是秘密,他们只在凌晨的天台上说话,白天各自装作不认识。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早上刚浇过水,土壤还是湿润的。绿萝长得很好——比徐来送来的时候多长了好几片叶子,有一条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上贴着小十八的画——惊鸿鱼,彩虹色的,眼睛一大一小。保温盒在架子上,小恐龙贴纸已经卷边了但还在。旁边是何伯的洗衣液、自己买的方便面、徐来送的吐司(已经吃完了,空袋子还没扔)。
三个人的痕迹。
她关上冰箱,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圈水渍已经不需要数了——她闭着眼睛都知道它在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崔十八的消息:"明天的菜,红烧肉还是清蒸鲈鱼?"
她看着两个选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问她意见了——不是"我做你等着",是"你想吃什么"。
"鲈鱼。"
"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杭州的夜晚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很轻,像一个人均匀的呼吸。绿萝在窗台上轻轻摆动。
她很快就睡着了。新的一天会在明天开始。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四面都是海。海水很平静,没有浪,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有一盏灯,很小,但在黑暗中非常清楚。她不知道那是灯塔还是什么,但她觉得那盏灯是安全的。
她朝灯的方向走了一步。
海水没有淹过来。风也没有吹。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绿萝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冰箱的嗡嗡声还在继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起床。
新的一天。她会去上班,处理文件,审批预算。傍晚回来,吃崔十八的鲈鱼。晚上给绿萝浇水,给何伯发消息,听崔十八的歌,在天台上和桥鹊说话。
这就是她的生活。很普通,很安静,但比沈家大宅的那二十年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