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给绿萝浇水,但没有让徐来知道。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有说。就像她把钥匙放在钱包里没有说,把排骨吃完没有说,把崔十八的歌听完没有说。她做的事情不需要被知道,她只需要做。这是她一贯的方式——沉默地接受,沉默地记住,沉默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给出回应。
每周一早上,她会在出门之前给绿萝浇半杯水。水是用纸杯接的,她专门留了一个纸杯在窗台上,和绿萝放在一起。浇水的时候,她会看一会儿绿萝的叶子——新叶是嫩绿的,老叶是深绿的,层次分明,像一首渐强渐弱的乐谱。绿萝长得很好,比徐来送来的时候多长了好几片叶子,有一条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像一只伸出窗外的手,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有一天,她浇完水准备出门,在楼梯间碰到了徐来。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那种表情她很熟悉——他想问什么,但怕问了会显得冒犯。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绿萝还好吗?"他终于问出来了,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打听一个远方的亲戚。
"好。"
"有浇水吗?"
"有。"
"多久浇一次?"
"一周一次。你说的。"
徐来笑了,那种干净的笑又出现了。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记得他说的"一周一次",更没想到她真的照做了。在他看来,沈惊鸿这种人对一盆绿萝的态度大概会是"放着不管"——她连自己的头发都懒得打理,怎么会在意一盆植物?但她没有。她记住了,而且做到了。
"叶子有没有发黄?"他追问,像个操心的老母亲。
"没有。"
"有没有长虫?"
"没有。"
"藤蔓呢?有没有往下垂?"
"有。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
徐来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兴奋,是安心——像一个人把一件珍贵的东西托付给别人,然后发现别人真的在好好照顾它。"那很好。"他说,"绿萝如果垂下来,说明它活得很好。它的根已经扎稳了。"
根已经扎稳了。沈惊鸿听着这句话,想到了自己。她搬到这间公寓已经快一个月了。她学会了用洗衣机、煮面不煮糊、坐公交上班、在便利店买日用品。她的根是不是也在扎稳了?
到了公司,她走进办公室,桌上有一份新的预算报表需要审批。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审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在"音乐制作经费"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批注:"增加10%。原创需要时间,时间就是成本。"
这是她为自己做的决定。不是沈家的,不是听潮阁的,是沈惊鸿自己的。就像她给绿萝浇水一样,没有人要求她做,但她做了。因为她觉得应该做。
下班的时候,她在楼下花店买了一小袋花肥。店员问她养什么花,她说绿萝。店员说绿萝不用花肥也行,她说试试。花肥五块钱,她用Lune的版税付的——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不是生活必需品的东西。
回到公寓,她把花肥撒了一点在绿萝的土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白瓷花盆,翠绿的叶子,新撒的花肥,窗台上那个专门用来浇水的纸杯。这是她的窗台,她的绿萝,她的生活。
她对绿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空气说的:"好好长。"
绿萝没有回应。但它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她走进卧室,打开电脑。Lune的后台还挂着,草稿箱里的那首曲子已经扩展到了三分四十二秒。她从头听了一遍,觉得比之前好了一些。弦乐删掉之后,人声有了更多的呼吸空间,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声音被墙壁轻轻地弹回来,形成一种微弱的回响。
她把曲子保存了,关掉电脑。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还在,但她已经不数了——那是过去的习惯。现在她有新的习惯:给绿萝浇水、听崔十八的歌、在天台上和桥鹊说话、早上在楼梯间碰到徐来。
这些新习惯,比旧习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