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深秋,带着一股湿冷的凉意。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西湖,湖面像一面尚未苏醒的镜子,倒映着远处朦胧的楼阁与山峦。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被秋风吹落,在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大地披上了一件斑驳的外衣。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给这座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惊鸿坐在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像是一件雕刻精美的艺术品。但那件艺术品是冰冷的——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惯性的优雅。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 "时光里" ,一家开在西湖边小巷深处的私房菜馆。
这个名字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时光里。
她知道这家店。
母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带她去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远到她几乎要忘记。但这个名字一出现,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母亲温柔的笑容、庭院里的桂花香、还有那道她最喜欢的桂花糖藕。
那是在母亲被确诊癌症之前的最后一个秋天。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还不懂什么叫失去。她只知道妈妈带她去了一家很特别的餐厅,那里的菜很好吃,妈妈的笑容很好看。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后来妈妈走了。
走得很突然。
沈惊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这顿饭,没有那么简单。
"小姐,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沈惊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时光里藏在一条狭窄的青石板巷子里,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挂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江南庭院。庭院不大,但设计得极为精巧——假山、流水、花木、亭台,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种香气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继续往前走。
"沈小姐。"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亭子里传来。
陆明笙站起身,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从某本民国小说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但沈惊鸿知道,在那副完美的皮囊下面,藏着一颗深不可测的心。
"陆先生。"沈惊鸿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家店——庭院的布局、桌上的餐具、甚至是他点的菜。她注意到他选的位置是靠窗的,可以看到庭院里的桂花树。这个细节让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知道这家店。
他不仅知道,还知道这棵桂花树对沈惊鸿意味着什么。
"这里的桂花开了,"陆明笙替她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而自然,"我听说沈夫人当年很喜欢这家店,所以特意订了这里。沈小姐不介意吧?"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但沈惊鸿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潜台词——
他在告诉她,他调查过她。
"陆先生有心了。"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陆明笙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招了招手,服务员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桂花糖藕。
沈惊鸿的目光在那道菜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她记得这道菜。记得母亲夹到她碗里时说的那句话——"惊鸿,尝尝,这是妈妈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沈小姐看起来不太舒服?"陆明笙关切地问,"是菜不合口味吗?"
"没有。"沈惊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私事。"
陆明笙的笑容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笑得更温和了。
"沈小姐真是……惜字如金。"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过我喜欢。比起那些满嘴甜言蜜语的人,你这样的性格反而更让人想了解。"
沈惊鸿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吃着饭,动作优雅而克制。陆明笙则不时地说些什么——最近的经济形势、杭州的房地产市场、沈氏集团的文娱板块布局……他的话题总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无聊,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这是一个极其老练的社交高手。
沈惊鸿在心里下了判断。
她和陆明笙打过几次交道,每一次都让她的警惕心更重一层。这个男人太完美了——完美的外表、完美的礼仪、完美的谈吐。但就是这种完美,让她觉得不安。
因为真正的人,不可能是完美的。
"听说沈小姐最近在做一个投资?"陆明笙切了一块排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听潮阁?"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听说沈小姐对那家公司很感兴趣,甚至亲自参与了谈判。"
沈惊鸿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先生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的人,哪有真正闲的时候?"陆明笙笑了笑,"只是有些事情,值得我花时间。"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似乎很闲。"
"做生意的人,哪有真正闲的时候?"陆明笙的笑容温和,但眼神里有一丝锐利一闪而过,"只是有些事情,值得我花时间。"
沈惊鸿没有再说什么。
她继续吃着饭,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陆明笙约她来这家店,点她母亲喜欢的菜,然后旁敲侧击地打探她的行踪——这一切都说明一件事:他在试探她。
他在想知道,她对听潮阁的兴趣,到底是出于商业目的,还是出于别的什么。
"陆先生,"她忽然开口,"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陆明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小姐果然聪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我对你很感兴趣。"
沈惊鸿的眼神微微眯起。
"哪方面的感兴趣?"
"所有方面。"陆明笙的目光直视着她,"沈小姐,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不只是外表,还有你的气质、你的谈吐、你的……神秘。"
"神秘?"
"对。"陆明笙笑了,"你的眼神里藏着很多东西。有时候冷得像一块冰,有时候又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很好奇,你在想什么?"
沈惊鸿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陆先生,你越界了。"
"是吗?"陆明笙不以为意,"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
"沈小姐,我听说你对音乐很有研究。"
"只是爱好。"
"是吗?"陆明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那……Lune小姐呢?"
沈惊鸿的筷子停顿了零点五秒。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陆明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所以他看见了。
"什么?"沈惊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Lune。"陆明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独立电子音乐人,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她的几首歌我听过,编曲很有个人风格,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写的。"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她。
"沈小姐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沉默。
庭院里的桂花香在空气中飘散,流水声潺潺入耳。沈惊鸿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
Lune。
这个化名,她用了三年。
三年来,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完美——用一个没人知道的小号发布歌曲,用代理服务器登录账号,从不回复任何评论,从不和任何圈内人见面。她以为Lune只是一个存在于网络上的幽灵,永远不会被任何人触及。
但现在……
"没听说过。"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明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他举起酒杯,"来,敬沈小姐一杯。听说你很喜欢这里的菜,希望我没有选错地方。"
沈惊鸿也举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杯子相触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她知道——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