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晚餐

那是一顿很普通的晚餐。

崔十八做的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道番茄蛋汤，还有一盘沈惊鸿没想到的糖醋里脊。

"您尝尝这个，"崔十八把糖醋里脊推到沈惊鸿面前，"小十八说想吃这个，我特意学的。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沈惊鸿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

"好吃。"她说。

崔十八愣了一下。

"真的？"

"嗯。"

崔十八笑了，那种笑容很干净，像冬日里的阳光。

"那我以后常做给您吃。"他说。

沈惊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后。这个词在她的脑海里回荡。以后常做给您吃。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期待。

"爸爸！我也要！"小十八在一边嚷嚷。

"好，给你。"崔十八给儿子夹了一块。

一家三口——不，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普通的家常菜，聊着普通的话题。

小十八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情，崔十八时不时插几句话，沈惊鸿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样的场景，对沈惊鸿来说太陌生了。

在她的记忆里，沈家的餐桌永远是沉默的——父亲坐在主位上，永远在看手机或者处理文件；她坐在一旁，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饭，然后回到房间。席间偶尔有交谈，也是关于家族事务或者商业应酬，从未有过这样轻松的氛围。

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从来没有这样……温暖过。

"姐姐，您在想什么？"小十八问她。

沈惊鸿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说。

"姐姐又在发呆！"小十八撅起嘴，"爸爸说姐姐经常发呆，是不是因为太累了？"

沈惊鸿看了崔十八一眼。

崔十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只是和小十八说，姐姐有时候看起来很累，让他不要老是缠着姐姐……"

"我没有缠着姐姐！"小十八急了，"姐姐很喜欢和我说话的！对不对姐姐！"

沈惊鸿看着小十八那张认真的小脸，喉咙微微发紧。

"……对。"她说。

小十八立刻眉开眼笑。

"我就说嘛！"他得意地看着崔十八，"姐姐喜欢我！"

崔十八无奈地笑了笑，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

"吃你的饭吧，小话痨。"

沈惊鸿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崔十八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给她添了一勺汤。

晚餐结束后，小十八拉着沈惊鸿去看他的玩具。

崔十八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和客厅里小十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沈惊鸿坐在小十八的地毯上，听他介绍自己的玩具们——变形金刚、奥特曼、小汽车、还有一只已经有些破旧的毛绒小熊。

"这是我的小熊！"小十八把那只毛绒小熊递给她，"它叫豆豆！我从出生就有它了！"

沈惊鸿接过那只小熊。

它已经有些旧了，棕色的绒毛褪去了原本的光泽，一只耳朵上的缝线有些开裂。但它被洗得很干净，能闻到淡淡的皂香。

"它陪了我六年了！"小十八认真地说，"爸爸说，豆豆是我的幸运物！"

"幸运物？"

"嗯！爸爸说，每次我有困难的时候，只要抱着豆豆，就会变得勇敢！"

沈惊鸿看着那只小熊，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她的童年里没有这样的玩具，没有这样的温暖。她只有一架钢琴，一间琴房，和一个永远不在身边的父亲。

"我可以抱抱它吗？"她问。

小十八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可以！"他把小熊塞进沈惊鸿怀里，"姐姐您抱！豆豆会很开心的！"

沈惊鸿把小熊抱在怀里。

那只小熊很轻，很软，带着一股属于小孩子的奶香气息。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童年。一个温暖的、被爱包围的童年。

"姐姐？"小十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姐姐您睡着了吗？"

沈惊鸿睁开眼睛。

"没有。"她说。

她把小熊还给小十八，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她说，"我该走了。"

"姐姐要走了吗？"小十八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那姐姐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惊鸿看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下周。"她说。

小十八立刻跳了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姐姐下周还要来！！"

沈惊鸿点点头，转身走向玄关。

崔十八已经洗完碗，从厨房里走出来，送她到门口。

"今天谢谢您了。"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您愿意来。"崔十八说，"小十八今天特别开心。"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我也……很开心。"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崔十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真的吗？"

"嗯。"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惊鸿转过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小姐——"崔十八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下次……"崔十八的声音有些犹豫，"下次您来的时候，我可以叫您惊鸿吗？"

沈惊鸿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十八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惊鸿……"他喃喃自语，"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