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完成后的第二天,沈惊鸿开始了在听潮阁的尽调工作。
尽调是投资后的常规流程——作为第二大股东,她需要全面了解听潮阁的运营状况、财务状况、人员结构、潜在风险等等。这是为了保护投资,也是为了之后的战略决策提供依据。
沈惊鸿坐在听潮阁五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前堆满了各种文件。
财务报表、用户数据、内容分析报告、主播签约合同……这些材料加起来足有半米高。
她拿起一份财务报表,开始仔细阅读。
数字在她眼前跳动——营收、成本、利润、现金流……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家公司的呼吸和心跳。
沈惊鸿从小就擅长处理数字。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她曾经辅修过金融,毕业后又在沈氏集团的投资部门实习过一段时间。她熟悉各种财务模型、估值方法、风险评估工具。
但听潮阁的财务状况……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营收结构有问题。"她喃喃自语,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目前听潮阁的收入主要来自三个方面:礼物分成、广告收入、会员订阅。其中礼物分成占比最高,达到了60%以上。这意味着平台的收入过度依赖用户的打赏行为,抗风险能力较弱。
如果遇到政策变化、用户审美疲劳、或者竞争对手的冲击,这种收入结构可能会迅速崩塌。
沈惊鸿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她需要找到一个新的增长点。
一个不依赖打赏的增长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阅文件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沈惊鸿浑然不觉,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沈惊鸿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五点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崔十八。
他端着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喝点东西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是一杯美式,没有糖,没有奶精,只有一片柠檬漂浮在表面。
"谢谢。"她说,"但我不需要。"
崔十八没有把咖啡拿走。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渴吗?"他问。
"不渴。"
"不饿吗?"
沈惊鸿的手指顿了一下。
说实话,她确实有点饿了。中午的时候赵太阳让人送来了午餐,但她忙着看文件,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还好。"她说。
崔十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让人准备了点心。"他说,"等会儿送过来。你先忙。"
沈惊鸿皱了皱眉。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崔十八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你是听潮阁的股东,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照顾合作伙伴,是应该的。"
他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小姐,"他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沈惊鸿看向他。
"你刚才看的那份财务报表……漏掉了一页。"
"什么?"
"第三季度的版权收入明细。"崔十八说,"赵总说那份文件还在整理,可能明天才能给你。但我觉得你应该先知道——第三季度,我们的版权收入同比增长了180%。"
沈惊鸿的眼睛微微睁大。
"180%?"
"是的。"崔十八点点头,"而且这个增长主要来自独立音乐人板块。不是头部主播,是那些只有几万粉丝的小主播。他们创作的歌曲,被其他平台购买了版权,获得了持续的收入。"
沈惊鸿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财务报表,又看了看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些分析。
她一直以为听潮阁的收入结构有问题。
但现在看来,也许她忽略了一些东西。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崔十八笑了笑。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沈惊鸿看着那杯咖啡,犹豫了一下,伸手端了起来。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很苦。
但苦中带着一丝柠檬的清香。
她放下咖啡杯,继续低头看文件。
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和之前不一样了。
傍晚六点半,沈惊鸿终于看完了今天的所有材料。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酸痛。
四个多小时的连续工作,让她的眼睛有些发涩。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银发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徐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杯温热的牛奶。
"十八哥说你还没吃东西。"他把托盘放在她面前,笑容温暖,"我刚包的,趁热吃吧。"
沈惊鸿看着那碗馄饨,愣了一下。
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可以看到里面的肉馅和青菜。汤底清澈,上面漂着几滴香油和葱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你会包馄饨?"她问。
"嗯。"徐来笑了笑,"我妈妈教的。她以前开过小吃店,我从小就在厨房里帮忙。"
沈惊鸿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曾经看过徐来的资料。
孤儿院长大,后来被一对老夫妇收养。高中毕业后没有继续读书,辗转做过很多工作。两年前来到听潮阁做主播,凭借干净的声音和温柔的性格,逐渐积累了大量粉丝。
"你的家庭背景……"她忽然开口。
徐来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都看过了?"他问。
沈惊鸿点点头。
徐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没有父母,没有家,什么都要靠自己。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的眼睛。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沈惊鸿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潭清澈的泉水。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淡淡的坦然。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徐来笑了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应该很自卑、很可怜?"
沈惊鸿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徐来说,"刚进孤儿院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哭。我想妈妈,想回家,想有人抱抱我。但是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改变。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被它打败,要么站起来往前走。我选择了后者。"
沈惊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很坚强。"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别人说话。
徐来看着她,眼中有某种光芒一闪而过。
"你也是。"他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觉得……你也是那种会选择站起来往前走的人。"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她端起那碗馄饨,低头吃了一口。
皮薄馅嫩,汤鲜味美。
很好吃。
她一口气吃完了整碗馄饨,又喝了几口汤。
"谢谢。"她说。
"不客气。"徐来站起身,收起空碗,"你继续忙吧,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沈小姐,"他说,"如果你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做。"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银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笑容温暖得像是春天的阳光。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是她今天说过的,最温柔的一个字。
徐来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沈惊鸿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
是一片柠檬漂浮在表面,和她平时喝的美式不太一样。
她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很苦。
但苦中带着一丝柠檬的清香。
很奇怪的味道。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苦涩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调的。"徐来忽然说,"加了柠檬,可以提神。您工作这么久,应该需要。"
沈惊鸿看着他。
"你……经常给别人送咖啡?"
"没有。"徐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今天刚好看到您在这里加班,就……"
"就自作主张了?"
"嗯。"徐来点点头,"如果打扰到您了,我道歉。"
沈惊鸿看着他。
他站在调音台旁边,银色的头发在录音棚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谢谢。"她说。
"不用谢!"徐来的眼睛亮了起来,"您能喜欢就好!"
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您以后还想喝,我可以每天都给您送!"
沈惊鸿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微微收紧。
每天都送。
这个男孩……真的很有趣。
"不用了。"她说,"我不太习惯被人照顾。"
"没关系。"徐来笑了笑,"我可以假装是您自己在咖啡店买的。"
沈惊鸿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说。
"其他什么人?"
"其他人。"沈惊鸿说,"他们接近我,都是因为利益。但你……"
"我什么?"
"你好像什么都不图。"
徐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沈小姐,"他说,"您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图。"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资格图什么。"徐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唯一拥有的,就是我的声音,我的歌。"
"所以我想把我最好的东西,给那些愿意听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
"而您,沈小姐,就是那个愿意听的人。"
沈惊鸿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攥紧。
"……你太抬举我了。"
"没有。"徐来摇头,"我只是说实话。"
他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先走了,您继续忙吧。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沈惊鸿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咖啡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杯咖啡。
很苦。
但她没有皱眉。
因为她知道,这杯咖啡里,藏着徐来的心意。
很珍贵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