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投票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成晨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这一次不是为了见证表白,是为了另一件事。他站在排练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导演组回信了。第三幕第四场的选角,他们不定。让我们自己投票。"

"投票?投什么?"

"投谁上。马洋还是李岱昆。每人一票,匿名。写在小纸条上,交到我这里来。我统计。"

"导演组为什么不定?"

"他们说看了两遍录像,觉得都好。不想得罪人。把得罪人的事交给我们。"
柯暮卿靠在墙角,双手插兜:

"那你呢?你投不投?"

"我主持,不投。你们八个投。马洋和李岱昆自己也不能投。剩下的人——段艺璇、聂曦映、钟可、柯暮卿、钱文青、林溪,六个人。六票。"
他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叠白纸,裁成六张小方块,又掏出六支笔,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写名字。谁的名字多,谁上。公平公正,不记名。十分钟后交。"
段艺璇第一个走过去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聂曦映跟在她后面。钟可站起来,也拿了一份。柯暮卿从墙角走出来,拿了一份。钱文青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桌前,拿起笔,看了看那张白纸,没有立刻写。
林溪站在原地没动。

"我也要投?"

"你是女主。戏是跟你搭的。你最有发言权。"
林溪看着桌上最后一张纸和最后一支笔。她没有过去拿。马洋坐在角落,李岱昆站在窗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看着别处,像这件事跟他们毫无关系。
段艺璇第一个写完。她把纸条对折两次,走到赵成晨面前递给他。赵成晨接过,没有展开,放在桌上的一个空杯子里。聂曦映第二个写完,同样对折,放进杯子。钟可写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半分钟,写完了也放进去。柯暮卿写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三秒钟写完,走过去时经过赵成晨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赵成晨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钱文青是最后一个写完的。他站在桌前的时间最长。林溪看到他在纸上写了什么,又划掉,又重新写,又看了看,最后把纸折好放进杯子。他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林溪身边,停了一步。

"你还没写。"

"我知道。"
钱文青没有催她。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和剧本,继续画那个简笔画房子。窗户里的灯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
赵成晨拿起杯子晃了晃:

"差林溪一票。林溪,写吧。写完了我当场唱票。"
林溪走到桌前,拿起笔,铺开最后一张白纸。白纸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折痕。她盯着纸面,笔尖离纸面只有一毫米。她看了一眼马洋——他还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剧本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看着地板。她又看了一眼李岱昆——他从窗边转过来,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秋天傍晚的湖水,没有波浪,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她的笔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停了一下,又写了第二个字。然后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走过去放进杯子里。纸落进杯子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啪"一声,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写完了?"

"写完了。"
赵成晨拿起杯子,走到排练厅最亮的那盏灯下面。他把杯子里的小纸条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展开。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要拖长这个过程的每一秒。段艺璇屏住了呼吸。聂曦映抓住了段艺璇的袖子。钟可的保温杯没有打开,就放在腿上。柯暮卿站在赵成晨旁边,伸着头看。钱文青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抬头,但他手里的笔停了。
赵成晨展开第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念出来。

"马洋。"
他把纸条放在桌子左边。第二张展开,他看了一眼,念出来。

"马洋。"
第二张放在第一张上面。第三张展开,他念:"李岱昆。"放在桌子右边。第四张展开,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半秒,念:"马洋。"
左边三张。右边一张。还剩两张。
赵成晨拿起第五张纸条,展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段艺璇小声问:"谁?"赵成晨没有回答。他把纸条翻了个面,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李岱昆。"
右边变成两张。左边三张。最后一票——林溪写的。
赵成晨拿起最后一张纸条。这张折了三折,比其他纸条折得更仔细。他慢慢展开,纸面被折痕分成三块,中间是两行字,字迹不大,但很清晰。
他看完了。排练厅里安静到能听到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赵成晨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段艺璇急得从地上站起来:

"谁啊?你念啊!"
赵成晨低头看着最后那张纸条。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溪。林溪站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很平静,像那张纸上写的内容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赵成晨开口。

"……李岱昆。"
右边变成三张。左边三张,右边三张。平票。段艺璇愣住了。聂曦映也愣住了。钟可的保温杯盖"咔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柯暮卿看着赵成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钱文青的笔在剧本上画了最后一条线——房子的屋顶,画完了。
赵成晨把最后那张纸条拿起来,想再确认一遍。纸上的字迹确实属于林溪,但内容让他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林溪,又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

"林溪,你写的……"

林 "我写的。李岱昆。"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她的手——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痕。她转过头看着李岱昆。李岱昆也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但他的手——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抽了出来。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放开了。
林溪没有看马洋。她不敢看。她听到身后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又像是什么东西从手里滑落。她没有回头。
赵成晨把桌上六张纸条收起来,揉了揉,扔进垃圾桶。他清了清嗓子。

"平票。六票,三比三。"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需要跟导演组再沟通一下。"

"三比三不就是没结果吗?"

"对。没结果。"
排练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林溪站在那盏最亮的灯下面,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马洋脚边。马洋低着头,看着她的影子,没有动。
李岱昆从窗边走过来。他经过林溪面前,停了一下。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只有林溪能听见。林溪没有回答。李岱昆没有等她的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出排练厅的门,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林溪站在原地。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马洋的方向。马洋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背包。他正在把剧本放进去。动作很慢,很整齐,像是要确保每一页都放平,没有折角。他的表情很平静,比排练的时候更平静,平静到像没有听到刚才的所有内容。
他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

"我先走了。"
声音很平。平到赵成晨的备忘录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记录的词。柯暮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赵成晨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林溪看着他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排练厅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和刚才她的影子延伸的方向正好相反。一个朝里,一个朝外。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马洋。"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背包带子。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马洋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睛——灯管的白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像是照进一面很深的湖。湖水没有结冰,但不透明,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林溪看着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她想了很久,从写那两个字开始就一直在想。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全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不知道捡哪一片。
最后她说了一句和刚才排练时一模一样的台词。

"你冷吗?"
马洋看着她。排练厅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段艺璇小声说"灯泡要坏了",聂曦映嘘了她一声。马洋没有回头。他看着林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打开了一个文档,文档上面打了三行字。
第一行:"今天说了早安。"
第二行:"今天喝了桂花拿铁。"
第三行:"今天林溪选了别人。"
他把屏幕翻过来对着林溪。林溪看着那三行字,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眼睛酸酸的,像秋天傍晚的风吹得太久了。
"不是选。"

"什么?"

"我说不是选。我写的是李岱昆,但那个不是选。那个是判断。我判断他更适合那场戏。是排练厅里的判断,不是别的。"
马洋看着她。他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暗下去。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他低声说。

"嗯。"
"嗯"只是一个字。林溪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信了,没信,还是"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马洋拉起背包的带子,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远到林溪再也听不见。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排练厅里剩下的人都没有说话。
赵成晨走过去把灯管拍了拍,灯又亮了一些。他掏出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平票了。林溪投了李岱昆。马洋走了。林溪说了不是选。"
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但她跟马洋说'你冷吗'的时候,跟排练的时候一样。声音一样,眼神也一样。"
他又看了一遍,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可是马洋没有回答。他走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头看着林溪。她还站在原地。灯光下,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延伸出去,没有碰到任何人的脚。柯暮卿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问,没有说,就这么站着。林溪低着头,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柯暮卿看了赵成晨一眼。赵成晨点了点头。柯暮卿走向门口,经过赵成晨身边时小声说:

"你看着她一点。"赵成晨:"嗯。"
排练厅里的人陆续走了。段艺璇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溪一眼,聂曦映拉了拉她的袖子。钟可拎着保温杯最后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林溪说了一句。

"你今天做的那个判断,是对的。马洋会懂。"
林溪没有回答。钟可走了。门关上,排练厅里只剩下林溪和赵成晨。赵成晨坐在桌子上,晃着腿,手机拿在手里,但没有打开备忘录。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不记。"

"你手机开着呢。"
赵成晨把手机锁屏,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关了。说吧。"
林溪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排练厅门口的那条路。她看到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背包,卫衣,不高不矮的背影。那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走,也没有往回走。就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决定要不要等。
赵成晨也看到了。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林溪旁边,看着窗外那个身影。

"他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要不要我下去叫他?"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他站够了会走的。站不够,会上来的。"
窗外路灯下的身影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林溪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秋天夜里的一口呼出的白气,看不清楚,但你知道它存在。
赵成晨看着她:

"你笑什么?"

"我在想。明天早上我给他带咖啡的时候,他会不会问我——今天投给谁。"

"那你准备怎么说?"

"我就说——今天投给明天。"
她说完从窗台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包,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粉笔灰,往门口走去。赵成晨跟在她后面。

"你去哪?"

"回酒店。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买咖啡。"
她推开门,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她走出排练厅,走到路灯下面。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转头。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同一盏路灯下面,影子被灯光拉向同一个方向。
赵成晨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平票了。林溪投了李岱昆。马洋走了,但走到路灯下面停住了。林溪出来的时候,他还没走。"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还没结束。"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