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原地静立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连那些飘散的黑色灰烬都滞留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林间的风彻底停了,原本在暗处鸣叫的虫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手死死捂住了嘴,死寂得令人心悸
那股从密林深处渗出的威压,正在以极其缓慢、却绝对压迫的姿态逼近
树冠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诡异的白霜,明明是初秋的天气,呼出的气息却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严胜没有动,斗笠下的六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幽暗的树影
他能感觉到,自己方才放出的那点血气,已经被什么东西贪婪地吞食、锁定,并且循着气味找了过来
“来了”
缘一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拉紧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
前方的迷雾忽然从中间向两侧翻滚着散开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绣着暗金鹤纹的黑色和服,长发用一根白骨簪子束着,面容苍白俊美,带着一种病态的、宛如吸食了太多生魂才有的红润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宛如未愈合的裂口般的诡异纹路,正隐隐透着污浊的血光
他没有像那些劣等鬼一样急不可耐,而是缓步走来,停在距离两人十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掠过护在前面的缘一,直勾勾地落在严胜身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度沉醉又贪婪的神情
“真是暴殄天物啊……”年轻男子叹息着,声音阴柔黏腻,“如此纯粹、如此浓郁的……那位大人的血液 居然被用来做诱饵,喂给那些连脑子都没有的杂碎,真是让我看了一出极大的笑话”
严胜从缘一身后走出来,抬手压了压斗笠,声音平稳而冷漠:“你躲在暗处看了很久的戏?”
“自然”年轻男子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茶会
“原本以为只是几只劣等鬼在争夺地盘,没想到,却钓出了一条比我预想中还要大得多的鱼。您身上……没有那位大人的鬼月印记,却拥有如此高浓度的血,您到底是谁?”
严胜没有理会他的试探,反而反问道:“你就是那个自称上弦的家伙?”
年轻男子眼神微闪,随即轻笑起来,似乎对这个称呼极为受用
“‘上弦’不过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的叫法,我更喜欢别人称我为——‘继承人’。那位大人重伤失踪,他留下的力量,自然该由我来统御。”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严胜和缘一之间转了一圈
“您如果愿意将这具躯壳献给我,让我彻底吸收那股纯粹的血,或许等我登临绝顶之时,会允许您成为我的第一位家臣”
严胜在斗笠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就凭你?”
年轻男子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阴霾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叹了口气,原本优雅的姿态骤然消失,双手猛地抬起
十根修长的指甲在瞬间暴涨,化作十根漆黑如墨、带着倒刺的肉刃,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大地瞬间凹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逼严胜面门
快得几乎没有留下残影,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被撕裂的声响
“缘一”
严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
伴随着那声极其平稳的回应,一道璀璨到几乎照亮了整片幽暗沟壑的刀光,如同烈日拔地而起,悍然迎上了那十根漆黑的长刺
“铛——!”
明明是刀刃与血肉的相撞,却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四周的枯木连根拔起,泥土和碎石被掀上半空
那“新上弦”瞳孔猛地一缩
他引以为傲的、甚至能轻易切开岩石的血肉利刃,在触碰到那把刀身弧度略微笔直的日轮刀时,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股极其灼热、暴烈的力量顺着刀刃直逼他的骨骼
不可能!
他借着反震的力道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双脚死死抵在沟壑对岸的树干上,卸去那股恐怖的力道,低头看去,他那无坚不摧的十根指甲,竟然被削断了整整四根,断口处正冒着焦黑的烟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严胜身前的那个红衣青年
没有任何华丽的呼吸法招式,没有惊世骇俗的剑技
那青年只是单手握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摆出什么严阵以待的架势
但就是这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强大,让他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人类……?”新上弦咬牙切齿地盯着缘一,“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斩断我的血刃?”
缘一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断甲,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平静:“你的血鬼术,比他还要劣质”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曾经在吉原被砍了七零八落的无惨
严胜站在缘一的背光处,看着自己这个胞弟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杀人诛心的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压低了斗笠,将目光落在那只“新上弦”身上
“你不是无惨。”严胜冷冷地开口,像是一把刀直接剖开了对方掩藏的皮囊,“你甚至连上弦都算不上,你身上那点无惨的血,大概是他重伤后,为了逃命,随手抛弃的碎肉拼凑出来的吧?几块碎肉拼凑而成的杂种,就敢自称为‘继承人’?”
新上弦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像是被戳中了最深处的痛脚
他尖叫一声,身上的黑色和服骤然炸裂,露出底下干瘪却布满黑色血管的身体,原本俊美的脸也变得狰狞如恶鬼
“你懂什么!只要吃了你们!只要吃了你那具上等鬼的躯壳!我就是真正的上弦”
他狂吼着,周身爆发出浓烈得近乎实质的血雾,整片沟壑的瘴气都被他调动起来,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手,铺天盖地般朝着两人压来
“兄长大人。”缘一终于微微将刀柄往后送了送,刀尖微微下压,呼吸的节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斩了”严胜吐出两个字
“是”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缘一动了
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剑型。他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日轮刀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极其简单、近乎于直线的斩击
这只是一道线
却是一道仿佛要将这片天地一分为二的线
那漫天压下的血雾、那无数狰狞的鬼手、乃至新上弦那具布满黑血的身体,都在这一刀划过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风停,声绝
缘一收刀入鞘,身体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转过身,朝严胜走去
直到他走出第三步,身后才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新上弦那具庞大的身躯从正中间平滑地裂开,连同他背后那片被血雾笼罩的森林,也在一阵迟来的爆响中,向两侧轰然倒塌,化作漫天飞灰
太无趣了
严胜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念头,将压在斗笠上的手收回袖中
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如何用言语把自己包装得高高在上,在缘一面前,也就只需要一刀
那种纯粹到极致的降维碾压,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方才在梦中对无惨生出的那一丝忌惮,都显得有些多余
不过,这种无趣,并不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