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是在箱中翻阅一册旧得发黄的地方志时,注意到那行小字的
纸页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墨迹却还清晰
记载的是某个山间村落世代相传的习俗——村中人若遭遇丧子或丧母,需在满月之夜携一束藤花,前往村外三里处的山神社,闭目祈祷至天明
若心诚,社中供奉的山神便会遣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狐,以失去的孩子的声线唤一声母亲
或者,以母亲的身份出现,抱一抱孩子
“荒谬”严胜合上书册,将其丢回竹筒。
但又行了半日,他还是让缘一改道,往那座村子的方向去了
村子藏在两道山梁之间,只有十几户人家,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
缘一背着木箱穿过村口那座半塌的鸟居时,天色已近黄昏,几个在田埂上追逐的孩童见到生人,一哄而散,躲到自家屋檐下探头探脑地张望
缘一在村尾一间空置的木屋落了脚。屋主是对老夫妇,儿子去山外做活后再没回来,空出的房间便偶尔借给过路的旅人
老妇接过铜钱,用缺了口的陶碗端来两碗粗茶,目光在缘一腰间那把漆黑的日轮刀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夜里山风大,门窗要关紧
缘一将木箱轻轻放在榻边,推开箱门。严胜从箱中坐起,六只眼睛在昏暗的室内环视了一圈
泥土地面,竹骨泥墙,壁龛里供着一尊木雕山神像,神像的底座被虫蛀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的目光在那尊山神像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兄长大人,”缘一将日轮刀解下,靠在手边,“那本书上写的是真的吗——狐会学人说话?”
“地方志里十有八九是穿凿附会”严胜从袖中抽出那册旧书,翻到夹着枯叶的那一页
“但这附近确实有山神社,既然顺路,看看也无妨”
他没有提的是,自从他看到这则逸闻,竟是有种隐隐宿命感,好像要什么东西,在推着他来到这里
雪又下起来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霰粒,打在木屋的茅草顶上沙沙作响,到后半夜便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满了村道、田埂和鸟居剥落的朱漆。山风从梁间灌入,将壁龛里那盏油灯吹得摇摇曳曳,木雕山神像的影子在泥墙上忽长忽短
严胜没有睡
他靠在木箱边缘,六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金色,手里那册旧地方志还翻在夹着枯叶的那一页
“携藤花一束,往山神社,闭目祈祷至天明”
荒谬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世上没有山神,没有会说话的狐,没有能唤回死者的任何东西
就算真的有神明,在他的梦中,也只是稳坐高台
他将书册合上,丢回竹筒
竹筒在榻上滚了半圈,撞到缘一的手时,缘一正盘腿坐在榻边擦刀
他将刀收入鞘中,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起身去火塘边拨了拨炭火
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在灰白的余烬里
缘一将一只粗陶茶壶吊上火塘上方的铁钩,水很快便咕嘟咕嘟地滚起来
严胜看着他的背影
马尾从肩头垂落,发绳却已经是他新送的了
“兄长大人”缘一端着热茶走回来,将粗陶杯递到他手边
严胜接过,捧在手里
“明天去山神社看看”严胜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屋顶上沙沙的雪声盖过
缘一在他身侧坐下,没有问为什么。兄长说了去,那就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厚毯展开,铺在两人之间,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兄长大人,休息”
严胜不理会,他就一直执拗的看着兄长,执拗的等着他上去睡觉
最后严胜还是拗不过他,躺到了他身侧
翌日黄昏,雪停了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山脊上还残留着一线暗红的余晖,东边的天空却已经浮出了第一颗寒星
缘一背着木箱,沿着村道往村外走
田埂上的积雪被晚风吹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的山神社藏在两座山梁之间的密林深处,只露出鸟居最顶端的横木,在暮色中像一道黢黑的剪影
“到了”缘一在鸟居前停下脚步
山神社比严胜预想中更小、更旧
石阶被苔藓和积雪覆去了大半,只余中间一条被不知道什么人踩出来的窄径
鸟居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横木上缠绕的注连绳已经朽断,只剩下几截干枯的秸秆在风中簌簌地抖
社殿不过一人多高,茅草屋顶被积雪压得微微下陷,檐下挂着一只铜铃,铃舌已经锈死在铃壁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社殿前的石台上散落着几束干枯的藤花
花枝早已脱水卷曲,花瓣一碰便碎成粉末,又被夜风吹散,落在积雪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灰紫色的雪,显然,这个村子的人至今仍保留着那个习俗
这些干枯的花束大约是秋天时被什么人特意晒干了保存起来,专为冬日祭祀用的
“兄长大人,这里有人供奉”缘一也注意到了
“嗯”严胜从箱中起身,走到社殿前
石阶上的积雪被他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
他弯腰拾起一束干枯的藤花,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花香,只有枯叶和积雪混合的冷冽气息
“地方志上说,满月之夜携藤花祈祷,山神会遣白狐来见”他将那束枯藤放回石台,声音平淡,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今夜正好是满月”
缘一抬头看了看月亮
确实很圆,月光穿过密林光秃秃的枝杈倾泻而下,将整座神社笼罩在一层淡银色的薄纱中
积雪反射着月光,亮得几乎可以看清社殿木纹的每一条纹理
“兄长大人要等吗?”
严胜没有回答
他在石台边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社殿侧面的老松下,背靠着树干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可以望见整座神社的全貌,又不会被月光直射
缘一将木箱里的厚毯取出来铺在地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褂叠成靠垫的形状放在兄长身后,然后在他身侧坐下,日轮刀横放在膝上
夜风穿过密林,将松枝上的积雪吹落,簌簌地落在两人肩头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凄清孤绝,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了片刻便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