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传来了产屋敷旭的死讯
那只老乌鸦落在偏院的窗棂上,胸前的白羽被雪水打湿,紧贴在嶙峋的胸骨上
它只是静静地站着,浑浊的鸟眼里映着壁龛里将熄的烛火
严胜正在写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聚在毫尖,将落未落,他看见乌鸦的眼神,便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乌鸦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粗砂,“主公大人走得很安详,晖光少爷守在榻边,握着主公的手,直到最后”
严胜将笔搁下。墨汁从毫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像一枚黑色的句号
“他……留下什么话了吗。”
“有,”乌鸦用鸟喙从翅膀下衔出一封信,放在矮几上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严胜亲启”
笔迹清瘦纤秀,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勉强支撑的颤抖,收笔处有几道极细的拖墨
严胜读完了信
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但放回信封的那一瞬,指尖在信封边缘停了一息
乌鸦在窗棂上换了一只脚站立,苍老的爪子扣紧木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还有一件事,”乌鸦说,“属下的孩子,您上次不肯要,但属下还是想厚着脸皮再问一次,若是哪天属下也飞不动了,能不能让属下的孩子接替属下?”
严胜抬头看它,这只老乌鸦从十年前就开始为他们传递情报
那时的它羽毛乌黑发亮,眼睛锐利如刀,飞起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如今它胸前的羽毛已经白了大半,飞起来也不再那么快了,有时在窗棂上停久了,爪子在木框上微微发颤
“……你叫什么名字”严胜问
乌鸦愣了一下
十年了,他从没问过它的名字。
“属下没有名字,”乌鸦低下头,“属下只是主公大人豢养的众多鎹鸦中的一只”
“那就让你的孩子来,”严胜说,声音平淡,“不用问了,直接送来就好”
乌鸦的鸟眼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到惯常的那种沉稳老练
但它的翅膀尖在微微发颤,那几根白羽在寒风中簌簌地抖着。
“多谢继国先生”
它展开翅膀,在雪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产屋敷主宅的方向飞去
雪越下越大了,它的身影很快融进灰白的天色里,再也分辨不出
纸门被轻轻推开
缘一走进来,肩头落着一层薄雪。他刚把日轮刀靠在壁柜旁,就看见矮几上那封拆开的信,和兄长垂下的六只眼睛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在兄长身侧坐下,然后伸手将兄长的肩膀揽进自己怀里
严胜没有抗拒
他将额头抵在缘一的锁骨上,沉默了很久
缘一揽着他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些
“缘一在”
严胜闭上眼
弟弟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灼热而稳定,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篝火
“……笨,我没有难过”
“嗯”缘一的下巴抵在兄长发顶,没有戳穿
雪落了一整夜
产屋敷旭的葬礼在三日后的黄昏举行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成列的吊唁宾客
棺木是素白的,上面覆满了紫藤花,那些花被剪下来时还带着晨露,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紫光
晖光站在棺木前,穿着雪白的丧服,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圆而亮的眼睛,看着父亲的棺木被紫藤花一捧一捧地覆盖,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落下
严胜站在人群最外围,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红
他从木箱中出来不久,六只眼睛安静地垂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缘一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晖光被白发侍从牵着正要离开时,忽然挣脱了手,朝严胜和缘一的方向跑过来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仰起头,小小的喉结滚了一下
“父亲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被努力压得平稳,“父亲说,两位哥哥是可以信任的人,父亲还说,如果晖光以后遇到不知道怎么办的事,就来问严胜哥哥”
他顿了顿,“父亲说严胜哥哥最会想事情了”
严胜垂下眼,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际的孩子
晖光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过早催熟的、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动作很轻,也很不熟练,但终究还是用帕子擦掉了晖光鼻尖上沾的一点紫藤花粉
“我知道了”
晖光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他终于没有忍住,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来,把他的小脸糊得一塌糊涂
晖光用手背胡乱抹着眼睛,却越抹越多,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地抖
他没有出声,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哭,怕吵到已经睡着的父亲
严胜沉默地看着他
他将帕子轻轻覆在晖光脸上,然后收回了手
晖光攥着那方帕子,将脸埋进去,肩膀抖了很久,哭声被帕子闷得断断续续,细得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巢穴深处呜咽
最后晖光终于哭完了
他将帕子叠好,双手奉还给严胜,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已经恢复了那种被教导出来的端正语调
“晖光会努力的。不辜负父亲,也不辜负两位哥哥”
严胜伸手,轻轻按了按晖光的发顶。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这个孩子
“不用辜负谁,”他说,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做你自己就好”
晖光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晖光被侍从牵走了
廊下的灯笼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严胜站在暮色里,紫藤的枯枝在头顶交错,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缘一”
“我在,兄长大人”
严胜突然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他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
除了自己作为不会老死的鬼,面前的所有人
晖光,炼狱……甚至是,甚至是缘一,都会在某一天离他而去
一切都会改变,离开
除了他
缘一凑近兄长
“怎么了,兄长大人”
严胜扯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您在想什么吗”缘一的额头几乎要贴上他的,这个时候,胞弟突然变现出的冷静让严胜忍不住瞳孔放大
“我不会离开兄长大人的,只要兄长大人还需要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