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严胜在石室里醒来时,缘一已经将木箱重新整理过,干粮和水换了新的,地图和情报竹筒按顺序码好,那本画着小猫的绘本被单独放在最上层——他说是路上翻给兄长解闷用的。
炼狱赤寿郎蹲在藤屋门口啃饭团,见他们出来,三两下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出发”,便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头带路。
这一走又是两夜。
第三夜,山路渐渐平缓,林木退去,月光毫无遮拦地铺满整片山脊。严胜从木箱中出来透气,远远望见山坳处有一片宅邸的轮廓,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
产屋敷宅
炼狱赤寿郎在山道口停下脚步。“从这里开始,我不便再送了,”他的声音难得放得极轻,“主公大人在主屋等你们”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缘一的肩膀,力道很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哈哈大笑
“……去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通往主屋的石径两旁种满了紫藤,时值深秋,花早已谢尽,只余盘虬的枝干在月光下投出错综的影子
缘一背着木箱走在兄长身侧,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许
他在看那些紫藤的枯枝,看石灯笼里跳动的烛火,看回廊下整齐晾晒的队服,看远处某间亮着灯的屋子里映在纸门上的、正在擦拭刀身的剑士剪影
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翻阅一本从未读过却早已熟悉的书
主屋门前,一只老乌鸦从檐下飞出,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无声地落在屋脊上
纸门从里面被推开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素,矮几上摊着几卷文书,壁龛里插着一枝新折的白梅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杂着墨汁和某种即将燃尽的烛芯的气味
一个人半倚在榻上,膝上盖着厚毯,长发披散在肩侧,面容清瘦苍白,上半边脸布满了淡紫色的印记
他听见门响,微微侧过头,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来
“来了啊”
严胜站在门口,六只眼睛对上那双早已失明的眼
一个从未谋面的故人,一封写了十年信的回信人,一个将一个怪物和一个天才编入自己棋盘、却从不曾下过一步恶手的棋手
此刻正半倚在病榻上,嘴唇因高热而干裂,却弯着一道极淡的笑
“初次见面”他说
声音轻而缓,像冬日里将熄的炭火,余温尚存,却已不再灼人
严胜跨过门槛
他的脚步很轻,衣摆擦过木质地板的声响细不可闻
缘一跟在他身后,将木箱轻轻放在门边,然后安静地跪坐在兄长身侧稍后的位置
“产屋敷……”严胜开口,却发现自己在称呼上卡住了
他从未在信中称呼过对方的名字,那些信件的落款永远只有一个朱红色的花押,像一朵半开的紫藤花
“叫我旭就好”榻上的人微微侧过头,那双失明的眼睛准确无误地对着严胜的方向,“我们通过那么多信,不必生分”
“……旭”严胜将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掂量它的分量,“你让乌鸦传的话,我收到了”
“你愿意来,我很高兴。”产屋敷旭弯起嘴角,那只没有被印记覆盖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影像,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澈
“十年了,一直想当面道谢。鬼杀队这些年伤亡减少了四成,外围区域的恶鬼几乎绝迹——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
“我说过很多次,我们是为了自己。”严胜的声音平淡
“为了找到鬼舞辻无惨,我知道”
旭轻轻咳嗽了两声,候在一旁的白发侍从立刻上前,被他抬手制止了,“但结果是一样的,你们救了很多人,这是事实,至于动机——这世上谁的动机是纯粹的呢?”
“我不需要称赞”
“我知道”旭又咳了一声,这一次更剧烈了些,瘦削的肩膀在厚毯下微微颤抖
他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所以你也不会介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鬼杀队在半个月前,得到了关于鬼舞辻无惨的情报”
严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缘一也抬起了眼
“不是确切的位置,”旭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怕惊破什么易碎的东西
“只是在城东发现了踪迹……”
严胜点头
产屋敷旭的身体看起来很差,说几句话就要咳嗽,声音也越来越轻
但他的语速却没有因此加快,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用最省力的方式,将每一个字都送到该去的地方
“城东——确切地说,是江户城下町。半个月前,有鬼杀队的队员在吉原附近目击到一个身着华服、梅红眼眸的男人。那位队员没能活着回来,但他在临死前留下了记号”
他的手指从厚毯下抽出,指尖夹着一片折叠的纸,递给身侧的白发侍从
侍从将纸片呈到严胜面前
严胜展开纸片,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用血写成的字,笔画已经干涸发黑,却依然能看出写的人在濒死之际用了多大的力气
严胜将纸片递给缘一,缘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它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吉原,”严胜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六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是,”产屋敷旭轻轻接上,“这份情报已经过了半个月。他是否还在吉原,是否还在江户,我们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所以——”
他又咳了一声,这一次更剧烈了些,瘦削的肩膀在厚毯下微微颤抖,白发侍从再次上前,他将一碗茶递到旭唇边,被旭轻轻推开,
“所以,鬼杀队已经在江户及周边加派了人手,若有新的踪迹,乌鸦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严胜沉默了片刻
“你不必为我调动人手”
“不是为了你,”旭弯起嘴角,那只没有被印记覆盖的眼睛里映出某种近乎促狭的光,“是为了杀他,我们的目标一样,不是吗。”
严胜没有接话,他看着榻上那个被病痛消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严胜问
他在那双失明的眼睛里读到了某种尚未出口的东西
产屋敷旭将目光转向缘一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准确无误地对着缘一跪坐的位置
“缘一,”他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我可以看看你的刀吗”
缘一愣了一下,看向兄长。严胜微微颔首
他起身,将日轮刀从腰间解下,双手平托着走到榻边,单膝跪下,将刀呈到产屋敷旭面前
产屋敷旭伸出手
他的手指苍白细瘦,指甲因为长期的病弱而微微发青,指尖触到刀鞘的瞬间,却停住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用手指沿着刀鞘的弧度慢慢滑过,从鞘口到鞘尾,从缠绳的纹理到锷金的边缘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把刀,是赤寿郎给你的”
“……是炼狱大人送的,”缘一回答,声音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解,“兄长大人说可以收”
产屋敷旭微微点头
“已经用了十年了”他没有问这十年里这把刀斩灭过多少恶鬼,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怜惜。
“刀柄的缠绳该换了,”他说,指尖停在刀柄末端那处已经磨得起毛的位置,“刀身的弧度很好,但用了十年,刃口重新淬过几次?”
“三次,”缘一回答,“兄长大人帮我找的刀匠”
“三次,够用很久了。产屋敷旭收回手,将手掌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只手微微发颤
“缘一,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如果兄长大人答应,我就答应。”缘一没有多想。
严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这个弟弟,每次都要补一句“看兄长的意思”。
产屋敷旭笑了,笑意很浅,却将他眉眼间积压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你能在这里挥一次刀吗”他抬手制止了旁边那位白发侍从似乎想说什么的动作
“能够自学成才、十年斩鬼数百而毫发无伤的剑士,是怎样挥刀”他释然笑笑,“虽然我已经看不见了,但还是想感受一下”
他顿了顿,那只失明的眼睛对着缘一的方向,声音里透出一种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孩子想看清传说中某种珍禽的羽毛
缘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兄长
严胜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想看的是他,你看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平淡,目光却没有移开
“因为兄长大人的意思,”缘一回答得理所当然,“如果兄长大人觉得不合适,我就不做”
严胜沉默了片刻,最终别开眼。“……去吧,别把人家院子里的树砍了”
缘一点头,站起身,握着日轮刀走向门外
庭院里的月光正好
紫藤的枯枝在石灯笼的映照下投出错综的影,夜风从山坳处灌入,将院角那棵老松的针叶吹得簌簌作响
缘一走到庭院中央,站定,他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悬在刀柄上方,没有立刻拔刀,而是先环视了一圈
产屋敷旭示意侍从将他连人带榻抬到廊下。厚毯滑落了一角,白发侍从慌忙去掖,被他轻轻按住
他看不见庭院里的景象,却微微偏过头,将耳朵朝向庭院中央的方向
严胜依旧坐在屋内,没有动
他的视线穿过敞开的纸门,落在月光下那个持刀而立的背影
马尾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发绳的紫色在月色下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十年了,那根发绳从没换过
缘一拔刀
刀身出鞘时没有任何声响——不是金属摩擦的锐响,而是一种更轻、更柔的滑出,像竹叶从枝头脱离,像溪水流过圆石
日轮刀在月光下泛起幽微的蓝芒,刃面上流淌着一道极细的、蜿蜒的光
只是一刹那
风裹挟着炽热的剑意,恍如天边灿阳
世界安静
侍从被吓到面色苍白,就连严胜都好像回到了十年之前,回到了他尚能见耀日的岁月
产屋敷旭侧着头,露出一点笑
“原来……是这样吗”
严胜坐在屋内,没有起身
六只眼睛穿过敞开的纸门,落在庭院中央那个持刀而立的背影上
缘一已经收刀入鞘,正转过身来,月光照见他额角微微的薄汗,照见他胸口尚未平复的起伏
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方才那一刀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刀身上的花瓣。
但严胜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一刀挥出时,缘一周身空气的扭曲,看见了月光在刀刃划过之处被短暂地斩断又重新接续,看见了庭院里铺地的碎石被无形的气流推开又落回,发出细密的、如雨打芭蕉般的簌响
也看见了十年之前,继国府庭院里,那个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再一次割破掌心,鬼的愈合力让伤口迅速恢复,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但他的心,却还是空落落的
又是这样,这样的天赋,这样的……神之子
廊下寂静良久
产屋敷旭的手从厚毯下抽出,指尖还微微发着颤,却执意抬起,朝庭院的方向轻轻合了一掌
“多谢”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像将熄的炭火压进炉灰,“……原来,太阳是可以被握在手里的”
缘一站在庭院中央,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廊下的木阶边缘
他听见这句话,歪了歪头,将日轮刀收入鞘中,动作与拔刀时一样无声
“那不是太阳,”他开口,语气认真得像是纠正某种重要的剑理,“只是呼吸”
产屋敷旭笑了
笑意很浅,却将他眉眼间积压多年的疲惫冲淡了几分,那只没有被印记覆盖的眼睛弯起来,里面没有映出任何影像,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澈
“是呼吸吗”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余韵
随后叹气,“说实在话,人都是贪心的,我本只是想真正见到你的刀法,到现在,反倒想你留下来教习鬼杀队的成员,严胜,你和缘一愿意加入鬼杀队吗……我愿意以产屋敷家所有的一切作为报酬”
缘一一言不发,安静的坐在严胜身边
产屋敷旭的话音落下之后,庭院里安静了很久
夜风从山坳处灌入,将廊下悬挂的灯盏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台阶上摇来摇去,像水面上的月光被搅碎了又重新聚拢
缘一在兄长身侧坐下,日轮刀横放在膝上。他没有回答产屋敷旭的请求,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将视线落在自己刀柄上那截已经磨得起毛的缠绳上,似乎在等什么
严胜也没有说话。六只眼睛垂着,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针脚
“……不必了”严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他不会加入鬼杀队”
产屋敷旭怅然长叹
“但是教习”严胜思考片刻,还是不忍心让面前这个已经要走到尽头的青年失望
“可以,等我们从吉原回来”
产屋敷旭猛然想起几步,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身体在月下愈发单薄
“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们,真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