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回头,六只金眸已经重新出现
缘一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严胜皱眉,“看什么”
“兄长要教她习字”
“嗯”
缘一的眉眼耷拉下来,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狗,呜呜咽咽的撒娇1
小孩醋也吃
严胜眉心一跳
“你怎么了”
“兄长大人以前只教我一个人的”
缘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双眼睛已经垂了下去,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原地,像一尊忽然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石像
严胜的笔顿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弟弟那张已经褪去大半稚气的脸。十七岁的缘一比年幼时更加沉默,也更加擅长将情绪压进那双过分安静的眼底
可此刻,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正从裂开的缝隙里往外渗,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困惑的失落
像是独占了多年的一盏灯,忽然被分了一簇火苗出去
“……她只是来看书”严胜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多了几分不自在,“不是正式的学生”
缘一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兄长大人要考她”
“那是——”严胜噎了一下,“那是督促。你当初学字的时候,我不也天天考你?”
“不一样”缘一摇头,语气认真得像是辨析某种重要的剑理,“兄长大人考我的时候,缘一很开心,她也会开心”
严胜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缘一在意的并不是“有人来学习”这件事本身
他在意的是,那份独属于他的东西,正在被另一个人触碰
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哪怕触碰的方式完全不同
“……你多大了”严胜最终说,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
“十七”
“十七岁的人,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计较?”
缘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本画着小猫的绘本上。绘本还翻在他刚才看的那一页,橘色小猫趴在屋顶,尾巴垂下来,毛茸茸的一小截
“缘一没有计较”他说,声音很平
“如果她来看书,兄长大人陪她的时间,就会从陪缘一的时间里扣掉”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严胜将笔搁下,转过身,正视这个已经比他高出一截的弟弟
缘一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肩线宽阔,腰间那把日轮刀的刀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严胜几乎以为方才那些话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看见了缘一的手
那双握刀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微微蜷起,指尖扣进掌心,指节泛白
和七岁那年,在溪边替自己擦头发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笨”严胜说
缘一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我问你,”严胜重新拿起笔,视线落回地图上,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字迹却比平时慢了许多,“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我教他剑术,你怎么想?”
“缘一可以教”缘一的回答快得像出鞘的刀光
“这不就好了”
缘一往前蹭了蹭,脑袋几乎抵上了兄长的小腿
“不一样”他很固执,“不一样的”
严胜叹气
“……那个孩子,”他重新落笔,墨迹在纸上拖出一道比往常更长的尾笔,“只是来借书看,教她的是书,不是我”
缘一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所以兄长大人不会教她写字?”
“……不会手把手教”
“不会”
“也不会考她策论?”
“她还没到学策论的年纪”
“也不会拍她的背哄她睡觉?”
严胜猛地转头,六只眼睛瞪得滚圆:“你在说什么胡话!”
缘一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故意的是不是”严胜的声音压得很低
缘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将视线移回那本画着小猫的绘本上,继续翻了一页
这一页,橘色小猫遇到了另一只花斑小猫,两只猫并排坐在围墙上,尾巴垂下来,勾在一起
“这页也很好看”缘一说,语气真诚
严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搭理这个越长越奇怪的弟弟
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地图上,笔尖落在下一个需要标注的位置,却在落下时稍稍偏了一
他将那笔划掉,重新写
耳边传来缘一翻动绘本的细微声响,和庭院里偶尔被风带起的竹叶沙沙声
“不过,”严胜将笔搁回笔山,指尖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既然来了,有些事便要提前预备”
他抬起六只眼睛,目光落在缘一腰间那把日轮刀上,又移回弟弟脸上
“这个镇子附近那只鬼,你斩灭之后,附近可还有残存的气息?”
缘一认真想了想,摇头:“方圆三里内,没有”
“三里之外呢?”
“没有仔细探查过”缘一顿了顿,补充道,“明晚可以去”
“不急”严胜将地图卷起,重新放回竹筒中,动作不紧不慢,“那只鬼盘踞此地半年,若有同类,早该循着气味过来分食,既然没有,说明这一带在短期内是安全的”
他将竹筒递给缘一,示意他收好
“但是——”严胜的声调微微压低,不再是惯常的冷淡平稳,带上了一种只有在分析和决断时才会流露的审慎
“这个镇子半年来丢了十几个孩子,却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目击过鬼的模样,所有失踪都发生在深夜,门窗完好,没有破门而入的痕迹,甚至连狗都没有叫过一声”
缘一将竹筒放回壁柜,“那只鬼会某种隐藏气息的方法?”
“或者是诱骗”严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针脚,“镇上的人说,那些孩子在失踪之前,有好几个都曾向父母提起过同一种梦——梦见窗外有人叫他们的名字,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铃铛”
缘一沉默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鬼已经死了”严胜看他一眼,语气放平了几分,“我只是在复盘”
“缘一知道”缘一松开刀柄,手指却还停留在刀锷附近,“兄长大人是在想,这只鬼背后有没有别的鬼指使”
严胜没有否认
他重新拿起笔,在面前铺开的白纸上写下一个“铃”字,笔锋清峻,收笔时却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尾墨,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走了神
“你还记得炼狱赤寿郎当初说的话吗?”
“记得”缘一回答得很快,“鬼王鬼舞辻无惨”
“那只被鬼杀队标记的恶鬼,以幼童为食,行动隐蔽,且懂得用声音诱骗而不是暴力猎杀——说明它在变成鬼之前,或许曾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兄长大人的意思是……”
“每个鬼在被制造时,鬼王会赋予它什么能力、保留它生前的多少特质,我们并不清楚”严胜将写有“铃”字的纸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的,“但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随意制造一堆无序扩张的野兽”
缘一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只鬼,”严胜接着说,“有可能只是被投放在这一带的‘饵’,它吃人,制造恐慌,吸引注意力,而在此期间如果有任何异常——比如接二连三地有鬼失踪,接二连三地有区域被‘清理’——”
他停顿了一瞬
“那么,投放这只鬼的人,就会注意到有人在系统地追杀恶鬼”
烛火跳了一下。
作为‘饵’投放的,不止是恶鬼,还有一个被细心选中、赋予六目的、刚刚失去一切的孩子
“缘一在想什么?”严胜注意到弟弟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那种安静里多了一层他读不太懂的复杂
“没什么”缘一摇头,将视线从兄长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边那本翻开的绘册上,“缘一只是在想,兄长大人真的很厉害”
“……你又开始了”严胜将笔蘸满墨,头也不抬
“是真的。”缘一的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丝毫奉承的痕迹,“缘一能斩鬼,但缘一想不到这些”
缘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如果有一天,鬼王注意到我们了,怎么办?”
严胜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字迹依旧工整
“那更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反常,“省得我们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