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
严胜在木箱里醒来,先听见的是水声——不是溪流,而是水滴从高处坠入低处,发出清冽的回响
接着感受到的,是不同于山野的凉风,带着石头与湿土混合的气味
“兄长大人醒了?”缘一的声音从箱外传来,伴随着脚步停驻的动静
“这是哪里”
“一个很大的山洞”缘一顿了顿,补充道,“有两个出口”
严胜推开了箱门,缘一立刻伸手来扶。他没有拒绝,借着弟弟的手臂从箱中坐起,顺便将压皱的衣角抚平
昏暗的光线对现在的他而言与白昼无异
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山洞,高逾数丈,顶上,垂挂着数根钟乳石,水珠顺着石尖滑落,滴入地面凹陷处积蓄的浅潭中
洞壁上隐约可见一些人工凿刻的痕迹,但年代久远,纹路已经模糊,辨不出是什么图案
“在洞深处还发现一些碎骨头”缘一在他身后开口,“不是人骨”
“你怎么知道”
“人的骨头缘一认识”缘一回答得理所当然
严胜没有再追问
他也不清楚缘一的“通透世界”究竟能看见多少东西——骨骼、血液、呼吸、发力的轨迹
这个弟弟从来不会主动描述自己的能力,仿佛那些别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对他而言只是呼吸般的本能,不值一提
“这里很适合做据点”严胜环视四周,最后做出了结论
缘一点头,又补充道:“附近有溪流,野兽也多”
严胜看他一眼:“你打算在这里落脚了?”
“昨天找到的”缘一说,“兄长大人在箱子里睡觉的时候”
严胜沉默了片刻
他昨夜没怎么睡,但黎明时分确实合了一会儿眼。就在那短短的时间里,缘一已经探完了附近的地形,确认了水源、猎物和两个逃生出口,甚至没有惊醒他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用向我报备。”严胜说,又立刻补了一句,“但要注意安全。”
缘一露出一个笑容,点头
此后几日,他们便在这处山洞暂居下来。
洞内经过缘一的简单改造,竟渐渐有了几分可以称之为“住处”的模样
洞口被藤蔓和树枝掩住,只留一条狭窄的通道;洞内一角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叠着绸被和几层软毯
另一侧用石块垒了个简陋的灶台,虽然严胜明确表示自己不需要进食,缘一还是坚持要有一个能煮热食的地方
“兄长大人不用吃,但缘一要煮。”他的理由是,“不然兄长大人会觉得缘一很可怜”
严胜:……
这算什么理由
但灶台还是垒起来了
白天严胜在洞内看书——缘一不知从哪个废弃的村镇里又搜罗了几册,纸页已经发黄,内容却还算完整,大多是些地方志与游记。严胜一本本地翻,偶尔会停下来,在脑海里将书中记载的地名与地形一一对应
黄昏时分是严胜规定的“授课时间”。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缘一坐在对面,学得很认真
进展……不太顺利
不是缘一不认真
恰恰相反,他认真得过分了
严胜每写一个字,他都要盯着看很久,然后用树枝一笔一划地模仿,写出的字却总是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手腕放松”严胜指出,“你握树枝的姿势和握刀一样,太紧了”
缘一看看自己手里攥得死紧的树枝,又看看地上的字,面露困惑
“可是放松的话,力气就用不上”
“写字不需要什么力气”严胜叹气,“你把树枝当成……当成用来拂去花瓣上露水的东西”
缘一认真想了想,手指稍微松了些。下一笔果然轻了,但力道没收住,树枝从指尖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严胜脚边
“……继续练”严胜把树枝递回去,面无表情
他不打算发火
说实话,缘一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学写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远超他最初的预期了
几天下来,缘一总算能将自己的名字写得不那么像鬼画符
严胜指着地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点评道:“笔画都对,间距不行,起手太重”
“嗯”缘一盯着地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兄长大人的名字怎么写”
严胜一顿:“上次不是写过吗?”
“想再看一遍”
严胜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下“继国严胜”四个字
他的字迹清隽工整,是自幼被父亲请来的先生严格矫正过的,每一笔都有来处,每一划都不逾规矩
缘一看着那四个字,又低头看看自己写的“缘一”,片刻后,他拿起树枝,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还是歪歪扭扭的
但他写完之后,将两人的名字圈在了一起
和上次一模一样
严胜移开目光:“……不合礼数”
语气比上次轻了许多,轻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在责备,还是在纵容
缘一显然没觉得被责备,他将树枝放下,后退半步,像是在端详自己的作品,然后很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
鬼杀队的乌鸦在三天后才飞回
它落在洞口斜伸出的一根枯藤上,胸前的鸦羽少了一小簇,露出底下灰白的绒毛
那是上次被缘一刀风剐蹭到的地方,新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缘一正在洞外处理一只野兔
他的刀法处理猎物和处理鬼一样利落,刀刃沿着骨骼的纹路游走,兔皮完整地剥离,几乎没有沾上多余的脂肪。
他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刀便停了
“……进来吧”严胜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显然也察觉到了
藤帘被掀开一角。洞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但对鬼而言全无障碍
严胜坐在那堆绸被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地方志,手边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乌鸦飞入,落在灶台边的石头上,它的脚爪扣紧石面,歪头打量了一下洞内的陈设,鸟喙张合两次,才发出声音
“主公大人准许了”
严胜合上书
“地图和情报,都可以给你们”乌鸦的语调比上次来时要收束许多,“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严胜问,他面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你们每斩杀一只恶鬼,需由我来记录,恶鬼的数量、所在方位、斩杀方式,以及你的状态
”乌鸦的眼珠转向严胜,那里面映出六只眼睛的倒影,“主公大人说,这不是监视”
“那是什么”严胜淡淡道
乌鸦沉默了一息,才回答:“……是观察”1
那有什么关系吗?
严胜没有追问,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脊的边缘,片刻后重新抬起目光
“可以”
“斩杀鬼后,主公会额外给予钱财”
“兄长大人——”缘一掀开藤帘进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沾血的刀
他显然听到了后半段对话,眉头微微拧起,想说什么
严胜抬手制止了他
“条件合理”他的声音平稳,“接着说”
乌鸦点点头,抖了抖翅膀。一片细小的绒羽飘落,被洞内的微风托着打了个旋,落在灶台上
“地图上会标注鬼杀队已知的恶鬼活动区域,情报则包含对疑似恶鬼作祟的事件记录,但——”
它顿了一下,“情报并非时时准确,有些只是传闻,有些已是旧闻。你们需自行判断真伪”
“以及,”乌鸦的嗓音压得低了些,“主公大人托我转告一句:请务必小心”
这句话明显不是公事公办的措辞
严胜抬眼看它,那只乌鸦却已经低下头,用鸟喙梳理起胸前的残羽,一副话已传完的姿态
“……替我谢过”严胜最终说
缘一擦干净刀身上的血迹,将日轮刀收入鞘中,走到严胜身边坐下
乌鸦从翅膀下叼出一个细长的竹筒,用爪子推到灶台边缘,“地图在里头,情报也是。竹筒防水,但别泡水”它不忘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