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已至青丘以东千里之外的海域。
海面风平浪静时,小夭常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无际的蔚蓝发呆。极北冰原在海图最北端,需横穿整片东海,途中要经过鲛人领地、暗礁群,还有传说中吞噬船只的漩涡海沟。她虽有几分医术和毒术,可在这广袤无垠的大海上,依旧渺小如蝼蚁。
“姑娘,前面就是鲛人湾了,咱们要不要绕路?”船老大凑过来,脸上满是忌惮,“最近鲛人脾气暴躁,已经伤了好几艘船的人了。”
小夭收起海图,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黑色礁石群。那片海域水汽氤氲,偶尔能看到银色鱼尾跃出海面,带着几分灵动,却也透着危险。她想起相柳曾说过,鲛人一族虽属妖族,却极重情义,若不是被逼到绝境,绝不会主动伤人。
“不用绕路。”小夭淡淡道,“备些好酒好菜,我去会会他们。”
船老大面露难色:“姑娘,这太冒险了!那些鲛人凶得很,可不管你是谁。”
“放心,我有办法。”小夭拍了拍腰间的药囊,里面装着她特制的迷药和解毒丹,“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便是。”
船老大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只能吩咐伙计们准备酒菜,同时将船速放缓,缓缓驶向鲛人湾。
临近礁石群时,海面突然变得汹涌起来。十几条鲛人从水中跃出,手持锋利的鱼骨刀,拦住了去路。他们身形修长,皮肤呈淡蓝色,眼睛是深邃的墨色,看到船上的人类,眼中满是敌意。
“人类,滚开!”为首的鲛人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刺耳,“这里是我们的领地,再往前一步,就把你们都喂鱼!”
小夭走上前,对着为首的鲛人抱了抱拳:“在下玟小六,是个医师。途经此地,只想借路通行,并无恶意。”
“医师?”为首的鲛人冷哼一声,“人类的话,我们不信!前不久有艘船假装借路,实则偷猎我们的幼崽,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小夭心中了然,看来是有人故意挑事,才让鲛人对人类如此敌视。她从药囊中取出一瓶药膏,扔给为首的鲛人:“这是我特制的疗伤药膏,对烫伤、刀伤都有奇效。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先试试。”
为首的鲛人接过药膏,犹豫了一下,递给身边一个手臂受伤的鲛人。那鲛人将药膏涂在伤口上,不过片刻,原本狰狞的伤口便开始愈合,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这药膏……真的有效!”受伤的鲛人惊喜道。
为首的鲛人的眼神缓和了几分,却依旧警惕地看着小夭:“你想怎么样?”
“我只想借路。”小夭道,“另外,我还可以帮你们治疗其他受伤的族人。”
为首的鲛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你必须跟我走,若是敢耍花样,我立刻杀了你!”
“没问题。”小夭爽快答应,转头对船老大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船老大急道:“姑娘,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小夭笑了笑,跟着为首的鲛人跳入水中。
鲛人在水中游动速度极快,小夭虽水性不错,却也有些吃力。为首的鲛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放慢了速度,还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穿过一片珊瑚礁,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洞穴内光线昏暗,却能看到许多鲛人聚集在一起,其中不少都带着伤。看到为首的鲛人回来,他们纷纷围了上来。
“族长,怎么样了?”
“那些人类走了吗?”
为首的鲛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位人类医师愿意帮我们疗伤,大家不要冲动。”
众鲛人虽有疑虑,却也没有反对。小夭拿出药囊,开始为受伤的鲛人治疗。她的医术精湛,手法熟练,很快便处理好了几个重伤的鲛人。
“多谢医师!”被治疗的鲛人纷纷向小夭道谢。
小夭笑了笑:“举手之劳。对了,你们的族人是怎么受伤的?是被人类的船只伤的吗?”
提到这个,众鲛人都愤怒起来。
“没错!就是那些该死的人类!”一个鲛人咬牙切齿道,“他们不仅偷猎我们的幼崽,还用火攻我们的洞穴,好多族人都被烧伤了!”
“我们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却用弓箭射我们!”另一个鲛人补充道。
小夭皱了皱眉,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不仅想挑起鲛人与人类的矛盾,还想伤害鲛人一族。她问道:“你们还记得那些船的样子吗?有没有什么标记?”
为首的鲛人想了想,道:“那些船的帆上有一个红色的狼头标记,看起来像是西炎军的战船。”
西炎军?
小夭心中一惊,玱玹已经统一大荒,西炎军怎么会在这里伤害鲛人?难道是有人假借西炎军的名义行事?
“除了狼头标记,还有其他特征吗?”小夭追问。
为首的鲛人摇了摇头:“没有了。那些人很狡猾,每次都速战速决,我们根本来不及看清他们的样子。”
小夭陷入沉思。若是西炎军真的在这里作恶,玱玹不可能不知道。可若是有人假借西炎军的名义,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洞穴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鲛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族长不好了!那些人类又来了!他们带着好多船,正在攻击我们的洞穴!”
为首的鲛人大怒:“可恶!真当我们好欺负吗?兄弟们,跟我出去迎战!”
众鲛人纷纷拿起武器,准备出去战斗。小夭连忙拦住他们:“等等!他们人多势众,你们出去只会送死。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为首的鲛人看着小夭,眼中充满疑惑:“你有什么办法?”
小夭从药囊中取出几个药瓶:“这里面是我特制的迷药,只要将这些药粉撒入水中,就能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你们只需将药粉带到他们的船附近,撒入水中即可。”
为首的鲛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相信你!”
小夭将药瓶分给几个身手敏捷的鲛人,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别被他们发现了。”
鲛人们拿着药瓶,悄悄从洞穴的密道出去。小夭则跟着为首的鲛人,来到洞穴的入口处,观察外面的情况。
只见海面上来了十几艘战船,帆上果然有红色的狼头标记。战船上的士兵手持弓箭,不断向水中射箭,不少鲛人被射中,沉入海底。
“该死的人类!”为首的鲛人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小夭按住他:“别急,等我们的人动手。”
没过多久,只见几个鲛人悄悄靠近战船,将药粉撒入水中。药粉遇水即溶,很快便扩散开来。
战船上的士兵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头晕目眩,纷纷倒在船上。
“怎么回事?我怎么头晕乎乎的?”
“好困……我好想睡觉……”
为首的鲛人见状,大喜过望:“兄弟们,冲啊!”
众鲛人纷纷从水中跃出,冲上战船,将失去战斗力的士兵制服。
小夭也跟着登上战船,仔细查看那些士兵的穿着。他们身上的铠甲确实是西炎军的样式,可铠甲上的狼头标记却有些不对劲——真正的西炎军狼头标记是银色的,而这些是红色的。
果然是假冒的。
小夭拿起一个士兵的佩剑,发现剑柄上刻着一个“涂”字。
涂?
难道是涂山氏的人?
可涂山璟已经和她归隐青丘,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难道是涂山篌?
小夭心中疑窦丛生。涂山篌自从被涂山璟废了灵力之后,就不知所踪,难道是他在背后搞鬼?
就在这时,为首的鲛人突然惊呼道:“医师你看!这个人身上有个奇怪的纹身!”
小夭走过去,只见那个士兵的耳后有一个银色的柳叶纹身——那是相柳麾下死士的标记!
相柳的人?
小夭心中一惊,连忙查看其他士兵,发现不少人耳后都有同样的纹身。
怎么会这样?相柳不是已经“战死”了吗?他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假扮西炎军,伤害鲛人?
小夭百思不得其解。她拿起那个士兵的佩剑,剑柄上的“涂”字格外刺眼。难道是涂山篌和相柳的人勾结在了一起?
“医师,这些人怎么办?”为首的鲛人问道。
小夭回过神,道:“把他们绑起来,问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鲛人们立刻动手,将士兵们绑起来。小夭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士兵面前,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假扮西炎军伤害鲛人?”
那个士兵眼神闪烁,不肯回答。
小夭从药囊中取出一瓶药水,倒在他的手上。药水接触到皮肤,立刻冒出白烟,士兵疼得惨叫起来。
“说不说?”小夭冷冷道,“我的药还有很多,你要是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士兵吓得脸色惨白,连忙道:“我说!我说!是涂山篌大人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假扮西炎军,挑起鲛人与人类的矛盾,还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们很多好处!”
果然是涂山篌!
小夭心中了然。涂山篌一直对涂山璟怀恨在心,他这么做,恐怕是想扰乱大荒的秩序,趁机报复涂山璟。可他怎么会和相柳的人勾结在一起?
“相柳的人为什么会帮你?”小夭追问。
士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听从涂山篌大人的命令,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小夭皱了皱眉,看来这个士兵也不知道内情。她看向为首的鲛人:“族长,这些人就交给你们处置了。以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就用火把点燃岸边的信号塔,我会派人来帮你们。”
为首的鲛人感激道:“多谢医师!你的大恩大德,我们鲛人一族没齿难忘!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小夭笑了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小夭回到船上,船老大连忙迎上来:“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小夭摇了摇头,“船老大,继续赶路,去极北冰原。”
船老大虽好奇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吩咐伙计们开船。
船再次驶入茫茫大海,小夭站在船头,望着远方陷入沉思。
涂山篌和相柳的人勾结,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相柳真的还活着吗?若是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找她?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让小夭更加迫切地想要找到相柳,问清楚一切。
就在这时,海面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一股巨大的漩涡从海底升起,将船只卷入其中。
“不好!是漩涡!”船老大惊恐地喊道。
小夭连忙抓住船舷,却还是被漩涡的力量甩了出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小夭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洞穴里。洞穴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水的腥味。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洞穴深处有微弱的光芒。她站起身,朝着光芒走去。
走到洞穴深处,她看到一个巨大的石棺,石棺上刻着九头蛇的图腾。石棺旁边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他们看到小夭,立刻警惕地转过身。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其中一个人厉声问道。
小夭看着石棺上的九头蛇图腾,心中一动:“我是玟小六,是个医师。我在海上遇到漩涡,被卷到这里来的。你们是谁?这石棺里是什么人?”
那些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小夭:“你就是玟小六?相柳大人说过,若是遇到一个叫玟小六的医师,就带她去见他。”
相柳!
小夭心中狂喜:“相柳在哪里?他真的还活着吗?”
“相柳大人就在里面。”那个人指了指石棺,“不过他现在正在疗伤,不能被打扰。”
小夭迫不及待地走到石棺前,想要打开石棺,却被那个人拦住了:“不行!相柳大人正在疗伤,石棺不能打开,否则会功亏一篑。”
小夭停下动作,焦急地问道:“他怎么样了?为什么要在石棺里疗伤?”
那个人叹了口气,道:“三年前,相柳大人为了掩护辰荣残军撤退,身受重伤,灵力尽失。他靠着海妖丹才勉强保住性命,却一直无法痊愈。后来他发现这处洞穴的灵力充沛,便在这里闭关疗伤,用石棺封印自己,吸收天地灵气。”
小夭心中一痛,原来相柳这些年一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她问道:“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不知道。”那个人摇了摇头,“相柳大人说,若是有缘,你自然会见到他。若是无缘,就算你找到这里,也见不到他。”
小夭沉默了。她看着石棺上的九头蛇图腾,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相柳,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明明可以活着,却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折磨自己。
就在这时,石棺突然发出一阵光芒,里面传来相柳的声音:“让她进来。”
那些人闻言,立刻让开了路。
小夭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石棺前,推开了石棺盖。
石棺内,相柳躺在里面,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他的头发依旧是白色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桀骜,多了几分虚弱。
小夭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相柳……”她轻声呼唤道。
相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小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柔。
“小夭,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我来了。”小夭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相柳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怕连累你。涂山篌一直在找我,想夺取我的海妖丹。若是让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他一定会伤害你。”
“我不怕。”小夭摇了摇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相柳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感动。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因为太过虚弱,又倒了下去。
“别乱动。”小夭连忙按住他,“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相柳点了点头,躺在石棺里,看着小夭:“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小夭将自己出海的经过,以及遇到鲛人、发现涂山篌和他的人勾结的事情,一一告诉了相柳。
相柳听完,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涂山篌这个混蛋!他竟然敢假借我的名义作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夭问道。
“他想夺取我的海妖丹,提升自己的灵力,然后报复涂山璟。”相柳道,“他知道我身受重伤,无法阻止他,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小夭皱了皱眉:“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涂山篌的势力越来越大,若是不阻止他,恐怕会酿成大祸。”
相柳思索片刻,道:“我现在无法离开这里,否则会前功尽弃。你回去告诉涂山璟,让他小心涂山篌,同时联合西炎军,一起对付涂山篌。”
“那你呢?”小夭担忧地看着他,“你在这里疗伤,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这里很隐蔽,涂山篌找不到这里来。”相柳道,“等我疗伤结束,就去找你们。”
小夭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行。”相柳摇了摇头,“你在这里会影响我疗伤。而且涂山篌的人还在外面游荡,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小夭知道相柳说得对,却还是舍不得离开。她看着相柳,眼泪又流了下来:“相柳,我不想离开你。”
相柳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傻丫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小夭点了点头,哽咽道:“好,我答应你。你也要好好疗伤,早点来找我。”
“嗯。”相柳笑了笑,眼中满是温柔。
小夭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最后看了相柳一眼,转身离开了洞穴。
走出洞穴,外面已经是白天。小夭站在海边,望着茫茫大海,心中充满了思念。
相柳,等我,我一定会帮你除掉涂山篌,然后等你来接我。
她握紧拳头,转身朝着青丘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