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在魔兽山脉外围,一待便是整整半个月。
行囊被采集来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大半空间都被各类材料占据。霜叶草被细细的麻绳捆成整齐小捆,挤在行囊一角;赤浆果晒至半干,装进密封皮袋,避免受潮变质;气味辛辣的苦艾,直接挂在行囊外侧,山风掠过,刺鼻的气味便四散开来,能悄然驱离周遭低阶小虫小兽。还有几枚低阶晶核,多是猎杀针背豪猪、风狐所得,品相算不上上乘,胜在数量稳妥;满满一皮袋铁矿砂沉甸甸的,行走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触感宛若装了一袋细碎银锭,坠得行囊肩带微微紧绷。
重返枫叶城,雷恩将手中物资分批出手,省去不少麻烦。低阶晶核直接卖给城中专门收购魔兽材料的商贩,草药悉数卖给药剂店,那袋铁矿砂,则送到了城里规模最大的铁匠铺。这家铁匠铺不同于父亲经营的小作坊,只打造寻常农具、猎刀,铺内炉火昼夜不熄,三名铁匠轮番上阵,锤击声整日不绝。
铁匠铺老板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双手关节扭曲,手指早已无法伸直,皆是常年握锤锻造留下的印记,可眼力毒辣,估价分毫不差。他接过雷恩的铁矿砂,尽数倒在掌心,粗糙手指拨开砂粒,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细打量片刻,当即报出价格,竟比雷恩心中预估的还要高出两成。
“这是魔兽山脉深处溪流冲刷而出的矿砂,矿质纯粹,比寻常露天矿料好上不止一筹。”老者沙哑开口,语气里带着对好料的笃定。
雷恩没有半句还价,这般公道价格,已是难得。三笔钱款陆续入手,这是他离开军营退役以来,第一笔拿在手里实打实的丰厚积蓄,掌心攥着银币,触感冰凉厚重,心里多了几分安稳。
他并未即刻离开枫叶城,又多逗留了一日。这一日未曾外出历练,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客栈桌前,重新绘制千仞剑的图纸。原先的图纸画在桦树皮内侧,用炭条勾勒,线条断断续续,反复涂改,早已模糊不清。他特意从药剂店买来一张质地紧实的羊皮纸,削尖炭条,一笔一划重新勾勒。
剑身弧度极尽考究,从剑根至剑尖,是一条流畅无暇的曲线,宛若魔兽山脉深处那道蜿蜒溪流,自然且凌厉;重心精准落在护手前三寸处,握在手中方能发力自如;刃纹顺着剑身弧度延展,层层叠叠的波浪纹路,恰似乌山镇外溪流泛起的细碎水波,暗藏发力巧劲。图纸绘制完毕,他在右下角郑重写下两个字——千仞,随后将羊皮纸仔细折好,塞进行囊最底层,紧贴着干粮袋放置,如同藏起一份执念。
次日清晨,雷恩踏入冒险者公会大厅。
半个月光景,任务榜上的羊皮纸已然更新大半,F级栏目的采集任务换了数张新单,此前他接取的E级影狼清剿任务,早已被撤下。他目光掠过D级任务栏,最终定格在一张E级任务单上,纸张崭新,边缘齐整,墨迹浓黑未干。
任务内容清晰明了:艾德蒙商队,枫叶城至红枫镇往返护卫,报酬三十枚银币,任务评定E级,发布者为艾德蒙商行。
雷恩抬手,径直揭下这张任务单。
商队早已在枫叶城南门外集结待命,三辆货车并排停靠,车上货物堆得严实。布匹用油布层层裹紧,防止受潮;铁器是枫叶城打造的农具与猎刀,码放整齐;香料装入密封木桶,细微缝隙里透出胡椒与丁香交织的浓烈气味,飘出很远。
随行护卫共六人,领队是一名五阶战士,四十多岁的年纪,满脸杂乱胡茬,神情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阔剑,正站在车队最前方,与商队老板核对行进路线。
雷恩迈步上前,领队目光扫过他胸口的铜质F级冒险者徽章,徽章崭新,边缘还留着出厂时的锐利棱角,一看便是新晋冒险者。他没有多余话语,只是抬手指了指队伍末尾,雷恩不言不语,径直走到队尾站定。
商队老板艾德蒙骑在一匹性情温驯的驮马上,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羊毛外套,正低头与领队反复确认路线细节。他身旁,一名少女从货车后探出身,低头清点货物,棕色长发编成粗实辫子垂在肩头,随着报数的动作轻轻晃动。
“布匹,三捆。”
“铁器,两箱。”
“香料,五桶。”
她声音清亮,每报出一项,便握着炭条在货单上做下标记,字迹小巧密集,一笔一划都落在规整位置,一丝不苟。清点完毕,她下意识抬头扫视周遭,目光恰好与走向队尾的雷恩相撞,没有刻意停留,不过一次呼吸的短暂瞬间,便淡然移开,继续核对下一辆货车的货物,沉稳得不像寻常少女。
雷恩对她毫无印象,原身的记忆里也寻不到半分痕迹。乌山镇地域狭小,但凡有外人前来,都会引得镇上孩童围观许久,若是这位商队少女去过,原身断不可能忘记,想来她从未踏足过那个偏僻小镇。
商队整装完毕,缓缓启程。
第一日行程,一路平安无虞。枫叶城以南的官道修缮完好,碎石路面平整坚实,路旁排水沟也定期清理,通行顺畅。护卫们分散在货车两侧警戒,领队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雷恩守在队尾断后。
途中雷恩偶然听见,商队老板唤那少女为埃琳娜。她大多时候坐在中间货车的车辕上,货单摊在膝盖上,偶尔抬眼打量路边灌木丛,并非随意扫视,而是盯着一丛灌木凝神一息,确认无异常后才移开目光,动作娴熟,显然早已在这条商路上往返多次。
傍晚时分,商队寻了处平整之地扎营。护卫们围坐在篝火旁,啃着干涩的干粮。埃琳娜帮着父亲卸下炊具,燃起一小堆篝火,架起铁锅煮了一锅干菜肉汤。水汽升腾,淡淡的肉香飘散开来,驱散了几分旅途疲惫。
汤羹煮好,她先盛了一碗递给护卫领队,领队接过,微微点头示意。随后又依次给其余护卫分汤,走到雷恩面前时,默默将碗递过来,一言不发。雷恩伸手接过,轻轻点头,她亦颔首回礼,转身便去盛下一碗。
碗中汤水温热咸香,干菜泡发后绵软入味,少许肉末沉在碗底,算是旅途里难得的热食。雷恩几口喝尽,连碗底的汤汁都未曾剩下。
第二日,商队驶离官道,转入乡间商路。
路面从平整碎石路变成松软泥土路,被往来货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颠簸难行。道路两侧的地貌也渐渐改变,成片农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丘陵,灌木丛愈发茂密,层层叠叠。午后时分,道路两旁的矮丘长满半人高的荆棘,山风吹过,枝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响,透着几分难言的静谧。
忽然间,雷恩的魔兽感知毫无征兆地微微悸动。
并非魔兽气息,而是数十道人类的气息,约莫十几人,尽数藏在两侧矮丘后方,一动不动,并非蛰伏伏地,而是站立着、紧握武器的紧绷静止,显然是在暗中等待,伺机而动。
雷恩眸光微沉,压低身形,快步穿过队伍,走到护卫领队身侧,声音低沉,只传至对方耳畔:“敌袭。”
领队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追问,一道尖锐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矢猛地钉在他脚边的泥土里,箭杆剧烈震颤,尾羽是杂乱毛色,绝非军队制式箭矢,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盗贼从两侧矮丘后蜂拥而出,约莫二十余人,手中兵器杂乱,刀斧弓箭皆有,个个面露凶光。为首是个独眼壮汉,肩头扛着一柄缺口战斧,斧刃上的缺口并非骤然崩裂,而是常年劈砍硬物反复磨砺而成,透着血腥戾气。他站在矮丘顶端,居高临下,声音粗哑暴戾,响彻整片商道。
“留下所有货物,人滚蛋!”
领队当即拔出腰间阔剑,寒光乍现,护卫们迅速靠拢货车,围成一道松散的防御圈,将货物与商队人员护在中间。盗贼们嘶吼着冲杀下来,混战瞬间爆发。
雷恩没有贸然冲锋,守在防御圈边缘,铁纹刀悄然出鞘,刀身泛着暗沉光泽。一名盗贼挥舞短斧率先朝他扑来,修为不过二阶,斧头高高抡起,周身破绽百出,形同刻意暴露。雷恩身形微侧,轻松避开斧刃,随即刀背重重敲在对方手腕上,清脆骨响传来,盗贼吃痛,短斧瞬间脱手。雷恩紧接着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其胸口,那盗贼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身后同伙身上,两人一同滚倒在地。
雷恩未曾追击,脚步一错,退回防御圈原位,神色始终平静。
另一边,护卫领队正与对方一名四阶盗贼缠斗不休,阔剑与猎刀反复交击,火星四溅,金戈声刺耳。其余护卫勉强抵挡正面攻势,可盗贼人数占优,防御圈被不断压缩,渐渐落入下风。
陡然间,又一名四阶盗贼突破侧翼防线,从两辆货车的缝隙中猛冲进来,直扑商队老板艾德蒙所在的马车。艾德蒙脸色微变,猛地从车辕上站起,死死挡在女儿埃琳娜身前,手中握着一柄防身短剑,可握剑的姿势全然不对,虎口紧绷发力,剑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只是略通皮毛,并无实战之力。
埃琳娜站在父亲身后,没有丝毫退缩,手中紧紧攥着一根从货车上抽出的撑杆,那是固定货物所用,两头包着铁皮,算不得正经武器。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雷恩眸光一凝,身形压低,施展基础步法骤然切入战场,没有动用三段斩、地裂·波动剑任何技能,仅凭肉身速度突进,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转瞬便冲到那名四阶盗贼身侧,铁纹刀反手扬起,以刀背重重斩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腕骨碎裂的声响被混战的嘈杂淹没。盗贼手中猎刀当即落地,雷恩抬脚直踹其胸口,力道沉猛,将人直接踹出货车间隙,重重摔在防御圈外的泥地上,昏死过去。
不等他喘息,侧面又一名盗贼扑杀而来,长刀劈砍而至,雷恩横刀格挡,铁纹刀与对方刀刃相撞,顺势滑开,随即刀尖精准刺入对方肩胛,避开要害,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前后不过片刻,三名突破防线的盗贼尽数被雷恩制服,两人重伤倒地,一人直接昏厥,全程他只动用基础剑术,战力始终控制在四阶巅峰,不露分毫锋芒。
矮丘顶端,那独眼壮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独眼中没有怒意,只有审视打量的目光,在雷恩身上定格一瞬,显然是将他记在了心里。随即壮汉吹响一声尖锐呼哨,原本猛攻的盗贼们立刻如潮水般撤退,拖拽着受伤的同伙,转瞬便消失在茂密灌木丛中,只留下那支警告箭矢,依旧插在地上,尾羽随风微微颤动。
危机解除,艾德蒙快步走到雷恩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连声道谢。他的手掌滚烫,掌心汗水混着泥土,握得格外用力,满是感激。雷恩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随即蹲下身,查看倒地的护卫,其中两人伤势颇重,若不及时止血包扎,根本撑不到抵达红枫镇。
不多时,埃琳娜拿着一卷绷带走了过来,依旧沉默,蹲在雷恩身侧,伸手稳稳按住伤口边缘,给雷恩腾出双手缠绕绷带。两人全程没有一句交谈,动作却配合得默契十足。她的手指纤细却稳当,指尖带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炭条记账留下的痕迹,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旧疤,想来是平日里捆货被铁皮边角划伤。
缠至最后一圈,雷恩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触感冰凉,带着旅途的凉意。包扎完毕,埃琳娜站起身,轻轻拍掉裙摆上的泥土,裙摆边缘沾着一圈半干的深色泥渍,她却毫不在意。抬眼看向雷恩,没有说半句感谢的话,只是将剩余的绷带塞进他手中,随即转身走回货车旁,继续清点货物,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
“布匹,三捆。铁器,两箱。香料,七桶。”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仿佛不曾有盗贼冲到父亲面前,不曾有锋利猎刀险些劈下。
雷恩将绷带塞进行囊,脑海里依旧回荡着方才独眼壮汉那道审视的目光,没有直面的危险,却意味着自己已然被对方盯上。他抬手按在铁纹刀柄上,掌心的厚茧紧贴着刀柄皮绳,父亲当年握刀留下的凹痕处,如今也渐渐印上了属于他自己的痕迹。
前方,埃琳娜重新坐回车辕,货单摊在膝盖上,炭条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写字的节奏依旧沉稳,未曾有半分紊乱。她没有再看雷恩,雷恩也未曾再望向她,各自归于原位。
护卫领队调整站位,将雷恩的位置从队尾向前挪动了两排,显然是认可了他的实力。
商队重新整队出发,车轮碾过泥泞的商路,缓缓向前延伸,前方的红枫镇,依旧还有不短的路程,林间的风掠过,带着几分未知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