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下得黏黏糊糊,苏晚蹲在灶房门口搓红薯泥,指尖沾得都是黄澄澄的淀粉,鼻尖还沾了点灰。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件带着松针香气的外袍披在了她肩上,沈砚清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泡了蜜的温茶:“地上凉,蹲久了腿该麻了。”
苏晚回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举着沾了泥的手往他跟前凑:“你看,我搓了半盆,等下蒸红薯糕给你吃,昨天你说书院的先生爱吃甜的,我多放了半勺糖。”
沈砚清也不嫌脏,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鼻尖的灰,指尖带着点薄茧,蹭得皮肤有点痒:“好,都听你的。”
他是三个月前在山路边捡到苏晚的,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倒在草堆里,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沈砚清是个穷书生,住的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两间破瓦房,平时就靠给人抄书换点米钱,却还是咬着牙把她留了下来,给她取名叫苏晚,说捡到她那天刚好是春分后第一场晚雨。
苏晚也不矫情,留下之后里里外外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样样都干,本来破破烂烂的小院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院角的荒草都拔了,种上了小青菜。邻里都说沈砚清捡着宝了,他每次听了都只是笑,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苏晚刚要起身把红薯糕放进去,院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跪在了地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就响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晚愣了愣,擦了擦手就要往院门口走:“是不是谁摔了?我去看看。”
手腕却被沈砚清攥住了。
他平时的手总是暖的,这会儿却凉得厉害,力道也大得很,攥得苏晚手腕都有点疼。苏晚疑惑地回头看他,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神里,那眼神太陌生了,完全不是平时温温和和的样子,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阿晚,别去。”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却没了平时的温度。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院门外就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暗河属下三千众,恭迎主母回府!”
“什么?”苏晚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看着沈砚清,“主母?他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沈砚清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晃了晃,苏晚突然听见一阵细碎的银铃声,叮铃叮铃的,顺着风飘得很远。院门外的声音瞬间就静了,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到。
他伸手把苏晚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动作还是和平时一样轻柔,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晚浑身的血都凉了:“没找错。”
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抬头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只觉得这个人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还补着她上周缝的补丁,可是他周身的气质完全变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苏晚的声音都在抖,“你到底是谁?”
沈砚清低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指尖的银铃还在晃,声音清冷冷的,混着雨声飘进她耳朵里:“我是谁不重要,阿晚,你闹够了三个月,是不是该跟我回暗河了?”
院门外的人像是得了指令,齐齐叩首,声音震天响:“请主母回府!”
苏晚下意识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脚边的木盆被踢翻,半盆红薯泥洒了一地,黄澄澄的粘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她三个月前醒来时,手上沾的已经干涸的血。她盯着沈砚清指尖那串雕着彼岸花的银铃,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漫天的血色里,也有人晃着一模一样的银铃,凑在她耳边低笑,喊她主母。
沈砚清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碰她的脸,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得可怕:“别躲我,阿晚。”
苏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狠狠撞在灶房的门框上,疼得她眼眶都红了。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掏心掏肺对待了三个月的男人,又看了看院门外黑压压跪着的人影,喉咙里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瓦上,沈砚清的半边肩膀都被淋湿了,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朝苏晚伸出手,指尖的银铃晃得人眼晕。
“过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