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肺部像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的疼,嗓子眼里翻涌着一股子铁锈味。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台出厂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且由于缺乏保养而即将散架的拖拉机,正试图翻越一座海拔五千米的高山。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得像是一场褪色的旧电影。刘红梅正撅着屁股,背对着门口,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正极其灵活地在苏眠的破木匣子里翻找。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后背处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只正试图在瓦砾堆里刨食的鹌鹑。
“翻得挺起劲啊,刘红梅同志。”苏眠扶着门框,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刘红梅的脊背猛地一僵,那动作极其生硬,活脱脱像是一台突然断了电的劣质录音机。她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愣了足有三秒钟,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在看清是苏眠后,她眼底那抹做贼心虚的慌乱迅速被一种扭曲的亢奋所取代。她不仅没有收回手,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底气,猛地直起腰,抓起那个原本扣得死紧的木匣子,劈手摔在了炕席上。
“哐当”一声。
匣子里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散落出来,跟着一起掉出来的,还有苏眠那把掉了一半齿的木梳。
“苏眠,你少在这儿跟我装蒜!”刘红梅拔高了音调,嗓门尖利得能刺穿房顶的茅草,“你说,你今天去公社这么久,到底干什么去了?又是买药又是请假的,我看你根本就是借着生病的幌子,去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说不定,你就是去黑市搞投机倒把了!”
苏眠没说话,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在刘红梅看来,这是心虚的表现,更是虚弱的证明。
这种病入膏肓的姿态极大地鼓舞了刘红梅。她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几步跨到苏眠面前,伸手就去抢苏眠怀里那个一直死死护着的挎包。
“撒手!让我看看这里面藏了什么宝贝!”刘红梅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在挎包的粗布面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
苏眠眼神冷冽,在那只手触碰到包带的一瞬间,她不仅没有用力回夺,反而顺着对方的拉力,手上一松。
由于惯性,刘红梅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挎包重重地跌落在泥地上。
“哎哟!”刘红梅惊叫一声,却顾不得稳住身形,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那动作活像是恶虎扑食。
她利索地扯开包口的绳子,由于动作太过粗暴,甚至把指甲都崩断了一个。她满心以为能翻出什么白面大米或者工业券,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好了待会儿要去民兵连举报苏眠的措辞。
然而,她扯出来的,是几个用粗糙草纸包着的药包。
由于拉扯力道太大,草纸在争抢中早就裂了缝。刘红梅这一扯,大半包药粉直接劈头盖脸地扬了起来。
那是苏眠特意在黑市找老中医配的“猛药”。为了压制肺部的炎症,里面掺了大量的黄连、苦参和几样闻起来极其腥苦的偏方。那股子味道,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把一百条腐烂的死鱼塞进了一个长满霉菌的陈年药罐子里,再用大火熬干后磨成的粉末。
“咳!咳咳!这什么鬼东西!”
刘红梅被药粉扑了个满脸,细碎的粉末顺着她的呼吸钻进鼻腔,又粘在她因为激动而张大的嘴巴里。那种极致的腥苦味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炸开,苦得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嗓子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她坐在地上,一边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灰黑色粉末,一边不停地干呕。
就在这时,宿舍的大门被推开了。
王琴带着几个刚下工的知青,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由于刚从寒冷的户外进屋,她们的睫毛上还挂着白霜,却在看清屋内的景象后,齐刷刷地冻结在了原地。
画面非常具有冲击力。
刘红梅狼狈不堪地坐在泥地上,满脸黑灰色的粉末,手里还死死抓着苏眠的私人药包,周围散落着苏眠的旧衣服。而苏眠则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地扶着门框,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时盛满了委屈与凄凉。
“刘红梅,你这是在干什么?”王琴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王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第一本能就是趋利避害。在这间小小的知青宿舍里,偷翻别人东西是大忌,更何况还是趁着人家病重的时候。
“我……我怀疑她投机倒把……”刘红梅试图辩解,但她一开口,嘴里的药粉就让她再次剧烈呕吐起来。
“投机倒把?”苏眠扶着墙,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刘红梅,我这几天烧得连炕都下不来,那是我的救命药……我攒了半年的津贴,才求人从公社医院开出来的药……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能把我的药给毁了啊……”
说完,苏眠像是支撑不住一般,身体顺着墙根缓缓滑落。
“这也太过分了。”另一个女知青皱着眉嘀咕了一句,“平时嘴碎点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翻人家东西,连药都不放过。”
“就是,刘红梅,大家都是知青,你这心也太黑了点。”
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刘红梅。在集体主义盛行的年代,这种越界的私德败坏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王琴看着刘红梅那副鬼样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苏眠,转头对刘红梅厉声道:“行了,刘红梅,你赶紧出去洗洗你那张脸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这件事我会跟大队长汇报的。”
刘红梅看着周围那些充满鄙夷的眼神,又看了看苏眠那副“受害者”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但那股子腥苦味还在不停地折磨她的神经,她终于顶不住这种压力,捂着脸,发出一声破碎的哭喊,撞开众人跑出了宿舍。
王琴叹了口气,把苏眠扶回了铺位。
“苏眠,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点热水。”王琴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一丝讨好。
“谢谢你,王琴姐。”苏眠虚弱地笑了笑。
在王琴转过身去倒水的间隙,苏眠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冷意。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那个被丢回床上的挎包,手指隔着粗布,触碰到了最底层那个硬邦邦的纸包。
那是半斤白面,还有两张在这个时代极其珍贵的工业券。
刚才药粉散落的时候,刘红梅只顾着那股怪味,根本没发现挎包底层还有个夹层。
夜色渐渐浓重,知青点的小院陷入了某种死寂。
屋子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这种声音在苏眠听来,就像是一场杂乱无章的交响乐。她睁着眼,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沙——沙——”
那是民兵连巡逻的脚步声,偶尔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划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
苏眠确认周围的人都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梦境。
她把枕头拉进被子里,用指甲挑开枕套一角预留的线头。然后,她从挎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白花花的粉末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她用那件压箱底的丝巾换回来的。在这个连红薯面都要数着粒吃的年头,这半斤白面就是她对抗病魔的最后筹码。
她一小把一小把地将白面装进枕头里的暗袋,动作机械而精准。
隔壁铺位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刘红梅。显然,这位“正义使者”今晚并不好过,不仅被苦药粉腌入味了,还彻底成了知青点的边缘人。
苏眠听着那哭声,内心毫无波动。在这个连生存都是奢望的环境里,廉价的同情心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装好白面后,她又摸到了那张工业券。纸张的触感很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但在苏眠眼里,这东西比后世任何名牌包都要可爱。
最后,她的手伸向了枕头底下最深处。
那是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她在黑市顺手捎回来的几块兔肉干。
她捏出一块,塞进嘴里。
兔肉干很硬,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咸香味。她不敢大声咀嚼,只能任由唾液慢慢将肉干浸软,那股久违的油脂香气在口腔里缓缓散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起一阵轻微的、让人战栗的满足感。
苏眠盯着黑暗中的房梁,慢慢地嚼着那块肉。
这具身体还是很虚弱,肺部依旧在隐隐作痛,但她知道,自己今晚赢了。
她翻了个身,将手压在藏着白面的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吹过树梢,带起一阵阵呜咽声,而苏眠的呼吸,在肉干的余味中,终于变得平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