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人屏息凝神。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白卫国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紧皱。
“怎么了?”赵雪紧张得声音都变了,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
白卫国没有回答。
他缓缓弯下腰,伸手去碰自己的脚踝。
肿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青紫的淤血,一点一点散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收了。
骨头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卫国愣住了。
他慢慢把腿从板凳上放下来,试探着踩在地上。
不疼。
他站起来,把重心移到伤腿上,走了两步。
不瘸。
他又走了两步,脚步稳健,跟没受伤时一模一样。
白卫国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好了……”
赵雪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
林凤娘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嘴里喃喃念着:“仙人保佑……仙人保佑……”
白景骁兴奋得一拳砸在门框上:“妹妹你真神了!”门框发出一声哀鸣,差点没被他一拳砸断。
白景墨站在一旁,目光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底的震动藏不住,他是读书人,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容不得他不信。
白景辰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小声问:“妹妹,那个仙人……还给了你别的宝贝没有?”
话没说完,被林凤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
白景辰捂着脑袋缩了回去,但眼珠子还在转,显然没死心。
白景瑜搂住白禾安,满眼都是崇拜:“五妹是仙人弟子!五妹真厉害!”
徐珍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几句什么,大约是“哪有这么神”“怕不是撞了什么邪”之类的话。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站在她旁边的白保家都没听清,更没人搭理她。她嘟囔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会,也就讪讪地闭了嘴。
闹腾了好一阵,众人才渐渐平静下来。
林凤娘把白禾安拉到身边,粗糙的手紧紧握着孙女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
“禾安,奶奶不管你得了什么仙缘,你记住,你是白家的女儿,白家就是你的后盾。天塌了,奶奶给你顶着。”
白禾安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白卫国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伸手摸了摸,仿佛还在确认这不是梦。最后,他抬起头,只说了一句:
“爹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你记住,爹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白禾安眼眶发热,摇头笑了:“爹,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几个哥哥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白禾安被围在中间,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前世她是孤儿,从来没有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爱过。
这辈子,她什么都有了。
就在他们一家人正沉浸在喜悦中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聒噪声。
“哟,这大白天的,白家怎么这么热闹?”
“翠兰姐,你不知道,白家当家的腿断了,他们这会儿,怕是全家人凑一块儿哭呢吧?”
两个妇人一前一后跨进了院门。走在前面的姓刘,叫刘翠兰,村里人叫她刘婶,穿一件灰布衫,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两片刀。跟在后面的姓王,叫王秀芝,人称王婶,裹着蓝头巾,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专往人家屋里瞟。这两人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哪家有难处,她们比谁都跑得快。
不是帮忙,是看笑话。
刘翠兰一眼瞧见坐在堂屋中间的白卫国,故意提高了嗓门:“哎呀,卫国兄弟这腿真是废了?啧啧啧,白家可就指着你这壮劳力呢,这下好了,顶梁柱倒了,这一家老小冬天可怎么过哟——”
王秀芝跟着附和,眼珠子一转,落在白禾安身上,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话:“可不是嘛!就剩一个病秧子丫头,三天两头卧床,药汤子当水喝,怕是养也养不大。也亏得你们白家,一个丫头片子当宝贝疙瘩似的捧着,全村谁家像你们这样?不嫌丢人!”
刘翠兰立刻接过话头,啧啧连声:“就是,一个赔钱货,还当成金枝玉叶了。我们村里谁家不是把丫头当牛使?就你们家老太太非说‘孙女比十个小子都金贵’,我呸!怕是老糊涂了吧,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听说还给这丫头请大夫抓药,花了多少银子?啧啧啧,要我说啊,早该扔了——”
“你说谁病秧子?”白景骁第一个炸了,铁塔似的挡在白禾安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拳头攥得咯吱响。
白景辰也从旁边闪出来,冷笑着怼回去:“王秀芝,你那张嘴是吃了粪了?怎么一张嘴就往外喷?”
白景墨虽然没说话,却不动声色地站到了白禾安另一侧,目光沉静地盯着两个妇人,那种读书人特有的不怒自威,让刘翠兰和王秀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白景瑜也挺直腰板挡在妹妹身前,沉声说了句:“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白保家从后面走过来,往刘翠兰面前一站,平时憨厚的脸上难得带着怒气:“刘嫂子,你们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家孩子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刘翠兰被这一群男人围住,脸上挂不住,尖着嗓子嚷嚷:“怎么着?我说错了?你们白家养个病秧子丫头,还不让人说了?看她那脸色,白得跟鬼似的,说不定哪天就——”
“你说谁跟鬼似的?”赵雪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尖利。
白禾安回头一看,母亲赵雪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大一样。她素来性子绵软,说话都不敢大声,可此刻她看着刘翠兰和王秀芝的目光,竟带着几分少见的狠劲。
“你再咒我闺女一句试试?我家禾安好好的,你才跟鬼似的!你全家都跟鬼似的!”赵雪浑身发抖,声音也抖,但一字一句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刘翠兰被她这突然的硬气吓了一跳,嘴硬道:“我、我说错了吗?你家那丫头,从小到大药罐子泡大的,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活不活得过十八都不一定——”
“啪——”
一盆水从灶房门口泼了出来,正好泼在刘翠兰脚边,溅了她一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