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闷热,让缮物斋里惯常的檀香和木料气息都仿佛稠了些。沈灼将工作室的门窗都敞开,盼着能有一丝过堂风,但风也懒怠,只偶尔撩动窗帘,带进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琴弦是托了苏州的老琴行特制的,上好的蚕丝弦。相和品也换了新的,用的是老象牙和紫檀的边角料。
装弦那天,陆昭明也来了。他带了录音设备,想记录下“幽涧”重新张弦、初次试音的完整过程。沈灼没说什么,只是洗了手,焚了一小段降真香,让那清冽的香气在闷热的空气里辟出一方沉静。
从子弦到缠弦,从细到粗,每一根都要先在弦轴上绕好,穿过山口,卡进相下的弦槽,再小心地、均匀地收紧。丝弦柔韧,但张力极大,收紧的过程需稳。
陆昭明隔着几步远,镜头对准他的侧影和那缓缓绷紧的银亮丝弦。
弦是绷上了,但离“成声”还远。新弦需要“开音”,新琴更需要“唤醒”。沈灼拿出一块柔软的鹿皮,蘸了少许特制的弦油,从山口到缚手,将四根弦细细地、温柔地擦拭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拨片,依次拨动。
铮——琮——嗡——沉——
声音出来了,但生涩,干硬,带着新弦特有的、金属般的毛刺感。沈灼听了,眉头微蹙,这是预料中的。他放下拨片,开始调音。用定音笛校了音高,然后一根弦一根弦地,极其细微地调整弦轴的松紧。他的耳朵贴在琴身侧面,调了许久。
“今天就这样。”沈灼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弦让它‘醒’一夜,明天再调。”
接下来三天,沈灼每天只做一件事:调音,开音。清晨一次,午后一次,傍晚一次。每次的时间不长,但次数频繁。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第二天,弦的毛刺感开始减弱。第三天,低音弦开始显露出沉厚的底子。第四天,当沈灼再次弹奏一个完整的、从低到高的琶音时,那把琴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让他心头一颤的声音。
那不是完美的,高音区还有些“脆”,低音区的余韵还不够绵长。但整个音色有了统一的基调——一种清的、冷的、带些金石质感。
“是‘幽涧’了。”沈灼放下拨片,轻声说。
陆昭明一直在旁记录,此刻也放下了录音笔,走到琴边,仔细倾听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余韵。“音色很特别,”他说,“清,冷,有骨力,但底下是暖的、厚的。真有点像……山涧水。”
沈灼点头。
开音过后,是更精细的调整。沈灼开始处理每一个相、每一处品。他用极细的锉刀和砂纸,对它们的弧度、高度进行微调。这是一个无限接近、却又永无止境的过程。
沈灼并不追求标准化的“完美”。他在寻找“幽涧”的声音性格。他一遍遍地弹奏简单的乐句,感受每一个按音、滑音、吟猱的细微差别,然后调整,再试。有时陆昭明会弹一小段他熟悉的旋律,让沈灼从另一个角度去感受。
两人就这样,在缮物斋这方小小的、充满乐器振动的空间里,一点点地,将这把沉睡经年的琵琶,从“能响”调到“能言”,再向“能歌”与“能泣”的境界靠近。
林晚是在琴调得差不多时来的。她没打招呼,是陈姨带她来的,说是顺路。但沈灼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睛紧紧盯着工作台上那把琵琶时,就知道,她不是顺路。
沈灼没多话,只是洗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在琴凳上坐定。没有弹那些高难的曲子,只是拿起拨片,弹了一曲最简单、也最古老的《老八板》。
铮铮琮琮的乐音流泻出来。没有炫技,没有激情,只是平实、清晰、每个音符都饱满扎实的旋律。它不柔媚,不甜腻,而是清刚的、有骨力的,却又在骨力之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温柔。
一曲终了,余韵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消散。缮物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闷雷滚过的声音。
林晚早已泪流满面。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着嘴,肩膀颤抖着。
许久,她才放下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是……是外婆的声音。唱片里,就是这样的……”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陈姨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沈灼静静地坐着,手指还轻轻搭在弦上,感受着琴身那尚未散尽的、细微的振动。
他知道,他做到了。
窗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大点,砸在瓦上啪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哗哗地笼罩了整个世界。暑气被瞬间压下,清凉的、带着土腥气的风灌进屋里,吹动了窗帘。
雨还在下。但缮物斋里,每个人的心里,都仿佛被这场酣畅的雨,洗出了一片清明的、温柔的、充满生机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