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鸡的香味是上午十点飘进缮物斋的。
沈灼正小心地将瓷土补入观音上的缝隙中。香味飘过来,引得他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了一声。
“这个季节的栗子最养胃。”陆昭明将碗推过来,又递上勺和筷子,“趁热。”
沈灼没立刻动。他先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陆昭明——陆昭明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早上几点起的?”沈灼问,接过勺子。
“六点。去菜市场买了些鲜栗子和鸡。”陆昭明说着,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沈灼对面坐下。
沈灼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汤很鲜,一口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陆昭明笑了,也低头喝自己的那碗。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安静地喝汤。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子,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昨晚,”沈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墟’说的那些,你……”
“我记下了。”陆昭明轻轻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笔记本,推过来,“看看这个。”
沈灼接过笔记本。纸上画着那个标记,旁边标注着陆昭明自己的分析。再往下,是几行文字:
《霁城府志·匠作录》载:明嘉靖年间,德化林氏窑有名匠林清源,擅塑观音,所作品相慈悲,衣纹流畅,时称“林观音”。其徒数人,皆有所成,然名录不全。有一记名学徒,姓苏,名不详,学艺三年后离窑,下落不明。
“苏。”他轻声念出这个字。
“嗯。”陆昭明也看着那行字,“这个观音可能是他的作品。”
沈灼没说话。他放下笔记本,重新看向工作台上的观音。
“他会希望被修好吗?”沈灼忽然问。
陆昭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碗,走到工作台前,和沈灼并肩站着,阳光正好照在观音低垂的眼睑上。
“我不知道。”陆昭明说,声音淡淡的,“但是如果你不修,它就永远是一堆碎片。”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灼:“但你修了,它就有被人看见的可能。”
沈灼静静地听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继续修。”他说。
陆昭明笑了笑。他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喝那碗已经微凉的汤,沈灼也坐回来。
饭后,陆昭明收拾了碗筷,然后从双肩包里取出厚厚一叠图纸。
“文峰塔的测绘初图出来了,想请你看看装饰纹样。”陆昭明将图纸在工作台空处摊开,“有些细节,我需要一个行家帮忙确认。”
沈灼擦净手,走过来看。
“这里。”陆昭明指向一幅的砖雕,“这些缠枝莲纹,和明代的常见纹样很像,但细节有差异。这是地域风格不同,还是时代演变导致的?”
沈灼俯身细看。那是典型的明代缠枝莲纹,但细节上确实与常见的缠枝莲纹有所不同。
“是地域差异。”沈灼说,指尖虚点着图纸上的几个细节,“你看这里,莲瓣的收尖方式,更接近闽北一带的木雕风格;而这里,叶片的锯齿状边缘,是霁城本地石刻的特点。这应该是融入了本地的习惯。”
陆昭明点点头,在图纸旁做了标注。他又指向另一处:“那这些云纹呢?是不是很眼熟?”
沈灼仔细对比。
“让我看看,”沈灼细细观察,好像想到了什么,走向观音,指尖比划着上面的云纹,“真像,应该是同源。”
沈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忽然想起什么:“你的素描本,能给我看看吗?”
陆昭明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素描本,递过去:“有点乱。”
沈灼接过,翻开。果然如陆昭明所说,本子里很“乱”。除了结构图、剖面图和速写小卡,角落里还有很多随手的涂鸦,文峰塔檐角的风铃、缮物斋窗台上的那盆半枯的茉莉……突然在某一页的角落,沈灼看见了自己的侧影。
沈灼的手指在那幅小小的Q版自己上停留了片刻。 “你……”沈灼抬头,看向陆昭明。
陆昭明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随手画的。”随即伸手指向一个速写,上面是一个风铃,将话题引开。
书页再翻,另一个Q版小人映入眼帘,那是“墟”,陆昭明顿了顿,有些破罐子破摔地翻过这一页,指着一张小猫的速写:“……看下一页。”
沈灼的手指轻轻摩挲纸页。然后,他抬起头,很轻地笑了笑。
陆昭明也笑了。他从沈灼手中拿回测绘本,翻到新的一页,又拿起笔。
“那,沈老师,”他说,语气带了点玩笑的意味,“要不要学怎么画图纸?”
沈灼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成交。”陆昭明伸出手。
沈灼伸出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