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说明,有时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清晨,晨雾弥漫,空气里混着青苔的潮,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沈灼推开门,静静的站在门口,听着巷子里渐渐被各种声音填满。
回到屋里,他泡了杯茶,但没急着喝,而是打开了笔记本,那个印记被描了又描,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是“林”字的变体没错,可总给人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违和感。
合上本子,沈灼决定暂时放下,换一个部位拼,换一换心情。
他将目光落在了观音的衣袂上。尽管残缺,还是能看出当年的飘逸。很薄,这使它们易碎且难拼,但比起拼背光,也算是一种放松。
九点左右,太阳出来了,驱散了雾气,也照亮了沈灼的工作台。年轻人也敲响了缮物斋的大门,沈灼没多言,只在他架好设备后点了点头,便重新投入工作。
那片瓷极薄,薄到透光。沈灼用棉签蘸着无水酒精,一点一点清理断面上的陈年污垢。
接着薄薄涂一层胶,对光看了看,才开始拼对。他没有立刻拼合,而是不断调整角度。
然后,沈灼的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沉。
“咔”。
轻到几乎不存在的一声。
那些破碎的衣袂开始重新垂落,那些断裂的褶皱重新舒展,观音的右臂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姿态——那是“施无畏印”的手势。
年轻人看得入了神。
中午时分,沈灼有点胃疼,起身准备去冰箱看一眼,凑合一顿。打开冰箱门,却看见了一个玻璃饭盒越过一众速食,被放在最外面。“少吃点速食。”一张便签被贴在盒了上。
很平常的一句话,沈灼却看了两遍。里面是蛋炒饭,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热了热,端出来。年轻人正抱着一个饭团吃得正香,是巷口那家的。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昭明:“看到饭了吗?你往里看一下,还有姜片,记得吃,陈姨说这个养胃。”
沈灼闻言,又去翻了翻,果然在一堆速食包装里,发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小盒,里装着粉红色的嫩姜。
沈灼夹起一片姜片,他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辣但是回口却是甜的。
饭后,他上楼小憩了半小时。躺在床上,闭着眼,楼下吵吵闹闹的,有孩童追逐的笑闹,有自行车铃铛,有远处小贩拖长的叫卖声:“修——伞——补——锅——”
睡醒,沈灼洗了把脸,重新下楼。年轻人已经在等了,见他下来,连忙问:“沈老师,下午我想拍一些您手的特写,可以吗?”
沈灼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以。”他说。
于是下午的镜头,更多地对准了这双手。
左袖的修复比右袖更困难。沈灼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堪堪拼完一半。他长出了一口气,摘下放大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年轻人趁机递上一杯水:“沈老师,休息会儿吧。”
沈灼接过,道了谢。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让下午的风吹进来。那只三花猫突然窜上窗台,灵巧的翻进屋,占据了角落的纸箱。
沈灼伸手,很轻地挠了挠它的肚子。猫舒服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好像很喜欢您。”年轻人小声说。
“也许吧,它也可能只是喜欢这里的安静。”沈灼收回手,看着猫。
“沈老师?”年轻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四点半,门被推开了。陆昭明带着一身室外的尘土气息进来。他朝年轻人点点头,然后看向沈灼:“进展如何?”
“不太好。”沈灼没抬头,手上摆弄着两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瓷片。
陆昭明凑过去,沈灼放下手里的瓷片,揉了揉眉心:“太碎。累了,不拼了。”说着把自己摔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说要换脑子的,这样下来,反倒更累了。但也好,最起码,印记的事是真放下了。
年轻人轻声道别,声音压得极低。沈灼点了点头,眼睛依然闭着。陆昭明朝他笑着挥了挥手。门关上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昭明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沈灼,一杯自己喝了。
暮色渐浓,巷子里的灯火渐次亮起。陆昭明该走了,但他站着没动。沈灼也没催他,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日落月升。
最后,是陆昭明先开口:“我走了。记得吃晚饭。”
“嗯。”
陆昭明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灼。”
沈灼看向他。
“别想太多。”陆昭明说,“标记的事,总会弄清楚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观音修好,别的,慢慢来。”
对,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