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顺着破败的檩条缝隙往里灌,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无数只粗糙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庙门被撞得咚咚作响,每一次沉闷的撞击都伴随着外头马匪肆无忌惮的狂笑。
“烧!把这破庙烧了,看那小富婆出不出来!”
火舌已经舔舐上了门框,枯朽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热浪夹杂着飞舞的火星扑面而来。
庙里仅剩的十来个护卫个个挂彩,有的甚至捂着流血的伤口瘫坐在地,眼神里全是等死的灰败。
盛南音靠在满是灰尘的神案旁,肺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咳得胸腔都在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那双手以前只拨弄过金算盘,现在却攥着一把连刀刃都卷了的匕首。
没钱不行,有钱也没命花,这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吗?
她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瞬间冲散了眩晕感。
不行,她盛南音重活一世,不是来这破山沟里给人当烤猪的!
她还没把盛家的金山银山全攥在手里,还没让那些欺辱过她的人付出代价,怎么能死在这种鬼地方!
盛南音撑着神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扯下肩上那条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披风。
她转身走向神像下那个用来装供奉的破木箱,一脚踹开半朽的盖子。
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破庙里炸开,那是她随身带着用来疏通关节的最上等赤金条。
盛南音双手插进木箱,用力一扬。
沉甸甸的金条撞击在青石砖面上,发出令人灵魂震颤的脆响,骨碌碌地滚到每一个护卫的脚边。
在这个弥漫着死亡和浓烟的绝地里,这种纯粹的金色光芒有着一种妖异而致命的诱惑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住了,连外面马匪的叫骂声似乎都远去了。
“各位!”盛南音的声音嘶哑,却像是一把劈开浓烟的刀,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今天谁能护着粮车冲出这山谷,这箱金子你们平分!”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每一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加重了筹码:“若是死了,安家费我盛南音按十倍给!我拿盛家大印发誓,绝不食言!”
死寂。
只有火焰吞噬木头的毕剥声。
十倍的安家费,那是他们这帮刀口舔血的人十辈子都挣不来的天文数字。
有了这笔钱,留在老家的老娘能盖上大瓦房,膝下的娃娃能请得起最好的先生,就算自己死了,家里人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赏金足以买下半座城!
一个满脸横肉的护卫率先站了起来,他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断梁木,像拎着一把巨型铁锤,眼珠子红得像恶鬼:“干了!老子这命今天就卖给大小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另一个护卫也踉跄着爬起来,抄起手里缺口的朴刀。
求生欲混合着对金钱的疯狂渴望,瞬间点燃了这群濒死之人心底的野性。
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群被金币砸红了眼的疯狗。
盛南音看着这群忽然变了样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凄厉的笑。
她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张银票,用力拍在胸口,“我盛南音的车队就在后面,今天要么杀出去数钱,要么留下来当柴烧,跟我冲!”
“冲!”
十几条汉子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是一种将性命完全押注在赌桌上的嘶吼。
领头那人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那扇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庙门。
“砰!”
早已被火烧得酥烂的木门轰然倒塌,火星四溅,护卫们顶着烈焰和浓烟,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火魔,迎着外面的风雪和马匪,不要命地反扑出去。
门外的独眼匪首正翘着脚等着里面的人哭爹喊娘地滚出来投降,哪想到冲出来的竟是一群眼睛充血、毫无章法见人就砍的亡命徒。
“妈的,这帮人疯了?”独眼匪首骂了一句,还没来得及提刀,就被一个浑身是火的护卫连人带木梁狠狠砸在了马下。
盛南音紧紧跟在后面,风雪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
只要命还在,只要手里还有钱,这世上就没有闯不过去的鬼门关!
战局瞬间混乱到了极点,没有排兵布阵,没有招式套路,全是拿肉身去换命的原始搏杀。
盛南音带来的护卫本来就武艺底子扎实,此刻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在几百号马匪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上马!保护粮车!”
盛南音嘶吼着翻身上马,一把抢过缰绳,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剩余的护卫拼死抵挡住两翼涌上来的马匪,护着沉重的粮车,像一支离弦的利箭,顺着撕开的缺口朝山谷外狂奔而去。
马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疯劲打蒙了,等到独眼匪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组织追击时,盛南音的车队已经冲出了一线天峡谷的咽喉地带。
然而危机并没有解除。
马匹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冻成冰渣。
车队已经在风雪中狂奔了整整三个时辰,马腿越来越沉,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好几次都差点栽进雪坑里。
后面的追兵虽然拉开了距离,但始终像一群甩不掉的饿狼,咬在后头不远不近的地方。
马匪们显然也舍不得这块快到嘴的肥肉,仗着地形熟悉和马匹体力充足,一点点蚕食着这段距离。
“大小姐,马不行了!”驾车的老刘嘴唇冻得发紫,绝望地喊道,“再这么跑下去,不用马匪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先累死!”
盛南音紧紧攥着缰绳,手掌上的血迹早已干涸结痂,磨得生疼。
她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又死死盯着前方茫茫无际的风雪,心头那股狠劲依然没有熄灭。
绝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刚想张嘴再骂两句提提士气,前方的风雪中,一座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浮现。
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池,青黑色的城墙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古老巨兽。
城头之上,残破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高的一杆大旗上,一个大大的“陆”字被风雪吹得翻卷,却依然透着一股肃杀与铁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