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头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凉了几分。
林予站在三生石旁,原本挂在脸上那副古灵精怪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谢必安的手,指尖在离开的那一瞬,微微颤抖。
“必安,我要走了。”林予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这忘川河的风一吹就散。
谢必安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神。他下意识地想要重新去抓林予的手,却抓了个空。眼前的林予,身体竟然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清晨即将消散的雾气。
“这场梦,我做了好久了。”林予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虚化的指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刚才在桥头看着这河水,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梦就快要醒了。”
谢必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林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什么梦?林予,你不许胡说!”
林予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晶莹的泪光。他看着谢必安,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眷恋:“必安,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这段时间的精力旺盛,这场轰轰烈烈的开放日,还有那家热闹的便利店……或许,都是我回光返照的执念吧。我的阳寿,其实快要走到尽头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谢必安脑中一片空白。他是地府的判官,掌管生死簿,阅人无数,可此刻,他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林予的脸,却又怕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不可能……我明明查过你的命格,你阳寿未尽……”谢必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疯狂地在脑海中回溯那些画面,试图找出林予在说谎的证据。
“那是你给我的‘特批’,对不对?”林予轻轻摇了摇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必安,别骗自己了。我是凡人,你是地府的神明,我能以生魂之姿在这里陪你这么久,已经是透支了所有的运气。现在,梦该醒了,我也该回去走完最后的路了。”
周围的彼岸花海似乎感应到了这份悲伤,原本流转的金辉渐渐黯淡,只剩下凄艳的红。
林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他向前半步,轻轻抱住了浑身僵硬的谢必安,将脸埋进那个熟悉的、带着淡淡墨香的怀抱里。
“必安,我不怕死,真的。”林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怕……怕等我阳寿已尽,真正来到地府的时候,喝了那碗孟婆汤,我就再也认不出你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谢必安,手指紧紧攥着谢必安胸前的衣襟:“这一世的记忆太珍贵了,我怕忘了你,怕忘了我们在森罗殿的打闹,怕忘了便利店的霓虹灯,怕忘了你抱着我看忘川河夜景的温度。如果我不记得你了,不知是否还能再续前缘?不知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眼就在万千亡魂中认出我?”
谢必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猛地收紧双臂,将林予死死勒进怀里,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林予,你听着!”谢必安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情,“我不许你忘!若是孟婆汤让你忘了,那我便不让你喝!若是地府的规矩要拆散我们,那我便毁了这规矩!”
他捧着林予的脸,额头死死抵着林予的额头,眼眶微红:“你不需要记得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当你踏上黄泉路的那一刻,我会站在奈何桥头等你。哪怕你变成了最普通的游魂,哪怕你眼神空洞不认得我,我也会带你回家。我们的前缘,不需要你来记,我来记!生生世世,我都替你记着!”
林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几乎失控的男人,泪水决堤而出。他踮起脚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谢必安的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好,我信你。”林予轻声呢喃,“必安,等我。等我走完这最后一程阳间的路,我就回来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许嫌弃我是个老态龙钟的鬼老头……”
话音未落,林予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开始迅速消散,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
“林予——!”谢必安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缕微凉的风。
梦境破碎,现实回归。
……
阳间,医院洁白的病房内。
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长鸣声,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病床上,那个消瘦苍白的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必安……我醒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别急,我很快就回去找你。”
而在遥远的森罗殿,谢必安猛地从案前惊醒。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指尖残留的一丝微弱灵力,久久没有动弹。
案几上,那份“地府开放日”的策划案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上面多了一滴未干的、晶莹剔透的水渍,不知是梦里的泪,还是忘川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