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村的日子久了,昭儿成了村里的孩子王。
他生得粉雕玉琢,嘴甜,胆子大,肚子里还有数不清的新鲜点子。
会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会“自己走”的格子,能领着一群半大娃娃在山野里转出谁也走不迷路的记号,还总能在雨后准确指出哪片山坡下藏着野菌、哪块石头底下有肥蟹。
村里老人都说,阿木家这昭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聪明得不像话。
只有王林和柳眉知道,那哪里是什么文曲星。
那是阵道。
被封了修为、不许动用灵力的王昭,不能像在雾隐星那样真刀真枪布阵。
可他那双天生看得见“明暗线”的眼睛闲不住,竟自己琢磨出一套“凡人的阵法”。
用石子、树枝、田埂、沟渠,甚至村里孩子的跑动路线,摆出一个个不需要半分灵力、却暗合阵理的小局来。
他在自家屋后菜畦边摆了个“迷魂圈”,专等王婶家那只总来偷吃菜的老母鸡。
那鸡进去绕了一下午,怎么都走不出来,急得直扑腾,把全村人笑得直不起腰。
柳眉听说这事,把他拎到跟前。
“谁教你拿阵法欺负鸡的。”

昭儿耷拉着脑袋,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娘,我没使坏,我就是试试……不装灵石的阵,到底灵不灵。”
柳眉本想训他,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
不,她根本没有过这样的年纪。她一睁眼就是书、是恨、是朱雀墓的算计。
她的心,软了一下。
“灵是灵。”

她蹲下身,难得正色,
“可你记住,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让一只鸡迷路,就能让一个人迷路,将来甚至能让千军万马有去无回。本事越大,越要知道什么阵该摆、什么阵不该摆。”

昭儿似懂非懂,却很认真地点头:“那娘,什么阵该摆?”
柳眉想了想,指着村子四周。
“能护人的阵,就该摆。”

就这一句话。
那年入夏,山里连下了十几日暴雨。
落霞村背后是无名山,山势陡,村前是条小河。老人们望着天,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这雨再下,山洪就要下来了。
村里没有修士,能做的只有收拾细软、准备往高处逃,可老弱妇孺一大帮,真要夜半山洪灌村,能跑出去几个,谁心里都没底。
村长挨家挨户敲门,声音都在抖。
那一夜,雨大得像天漏了。
王林披衣起身,他虽封了修为,可一身见识还在,神识只放出一线便探知——后山一道泥石流已经成形,最多半个时辰,就要顺着山沟冲进村子。
他正要做些什么,一只手按住了他。
是柳眉。
她朝身边的昭儿,看了一眼。
王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七岁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没有哭,也没有怕,正趴在窗边,借着闪电的光,盯着后山那条在雨幕里若隐若现的、属于山洪的“明暗线”,小眉头紧紧皱着。
“爹,娘。”昭儿回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稳,“我能让水,绕开村子。”
王林和柳眉对视一眼。
他们当然能出手。一个魔道子,一个雾隐夫人,别说一道泥石流,便是一座山塌了,也能给它托回去。
可一旦在全村凡人面前显露神通,这场化凡就破了,他们和昭,都得立刻离开这好不容易扎下根的烟火人间。
更要紧的是——这是昭儿自己的阵。
“需要什么?”

“石头,树枝,还有……人。”昭儿眼睛亮着,“光靠我摆,来不及了。得让村里的叔伯们,照着我说的位置,在沟口和村东堆石堰、挖泄洪的浅沟。我来告诉他们,每一堆石头摆在哪儿、摆多高。”
王林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雨里,敲锣把全村汉子喊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听一个七岁娃娃的。
可阿木在村里人缘好、威望高,他说“信我儿子一次,能救命”,一群汉子便真的咬着牙,跟着那个在泥水里跑来跑去、用竹竿一处处标定位置的小身影,拼命干了起来。
堆石、开沟、引渠、垒堰。
昭儿在大雨里跌了好几跤,浑身是泥,小手被石头磨出了血,却爬起来接着跑。
他像一个最老练的阵法师,把整条山沟、整座村子,当成了一张巨大的阵盘——泥石流是那股要被引导的“杀力”,而石堰和泄洪沟,就是他用凡人的土石,画出的一道道引导阵纹。
半个时辰后,山洪到了。
黑黄色的泥水混着断木巨石,发出
雷鸣般的轰响,顺着山沟奔腾而下。
全村人都吓呆了,以为落霞村今夜就要从世上抹去。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道足以冲垮房屋的泥石流,冲到沟口,被第一道斜向石堰一引,竟生生偏了方向,没有直扑村子,而是顺着村东连夜挖开的泄洪浅沟,擦着村边的低洼地,轰隆隆地导入了村前那条早已涨满、却还容纳得下的大河。
村子,安然无恙。
雨停的时候,东方泛白。
满村老幼望着那条从村边被“引”走的泥石流痕迹,又看看泥水里那个累得几乎站不住、却咧嘴笑着的七岁娃娃,死寂之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与欢呼。
村长扑通一声跪在泥里,朝着昭儿,也朝着阿木夫妇,重重磕头。
“救命恩人……是落霞村的救命恩人啊!”
昭儿被一群感激涕零的乡亲围着,有点不好意思,挣脱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回父母身边,仰起满是泥污的小脸,献宝似的。
“娘,”他把手背到身后,藏起磨破的手心,眼睛却亮晶晶的,“我摆的,是护人的阵。”
柳眉蹲下来,伸手把这个浑身是泥的小男子汉,紧紧抱进了怀里。
她的眼眶,在无人看见的晨光里,微微发热。
她曾在书里读到过孩子的未来……一个生来就带着滔天怨气、被炼成怨婴、又用一生来还父子情债的可怜人。
而此刻她怀里这个,会用一身天赋去护一村凡人、会藏起伤口怕她心疼的孩子,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活在阳光底下。
这是她的昭儿。光明璀璨的昭。
是她逆天改命,改得最对的一次。
王林站在母子身后,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最终却只是稳稳地,落在了柳眉肩上,轻轻按了按。
晨光越过群山,洒在这相拥的一家三口身上,也洒在身后那个炊烟渐次升起、鸡犬相闻的小村。
那一刻,王林忽然懂了一些他在无数次杀伐与闭关里都没能懂的东西。
何为因果?
他当年在朱雀墓被夺下的那一缕气运是因,柳眉如今同他立在这片晨光里是果;他在天运星洞府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是因,此刻掌心下这一大一小两个温热的肩膀是果;他半生逆天、杀人如麻是因,而这落霞村里一碗糙米饭、一盏为他亮到天明的油灯、一个肯信他儿子的长夜——
是他八百年腥风血雨里,挣来的,唯一的甜果。
因果意境,在他封印的修为之下,悄然圆满了一线。
他低头看着怀里搂着孩子、耳尖尚带着昨夜残红的柳眉,心里有个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
这场化凡,他原以为是为昭,为道心。
如今才明白。
他也是为了,能和这个人、这个孩子,认认真真地,做一回真正的家人。1
大大,这章好暖,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