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藤

四年，雾隐星换了天。

最直观的是雾。

当年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瘴雾，如今成了雾隐星最好的一道城墙。外来的飞船、遁光走

到星外，神识探进来，只看见一片死地，绕着走；

唯有握着柳眉亲手所发"雾引"的人，才能在层层幻象里，找到那条通往谷中聚地的、安全的雾径。

谷里，原本零星几户散修的破草棚，早变成了一座井然有序的小聚落。

被卫家逼得活不下去的散修，一户接一户，沿着罗天边缘的荒星摸过来。

柳眉立的规矩简单得很：进了雾，不许抢，不许欺弱，不许私斗；

灵田照种，灵植照采，十成里抽一成供养阵法与公库；

想学丹、想学阵、想学几手保命神通的，每日到谷中听一场讲，不藏私。

四年下来，雾隐星聚了近千散修，结丹上百，元婴十几，连两个走投无路的婴变老修，都心甘情愿在她谷外挂了个客卿的名。

没人再叫她"沈娘"。

雾隐星内外，无论老幼，都称她一声——雾隐夫人。

青禾九岁了。当年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却还张着胳膊护奶奶的小姑娘，如今跟在柳眉身边，成了最伶俐的一个小弟子，管着公库的账，也学了一肚子幻道入门。

昭儿七岁，整日跟在青禾身后"姐姐、姐姐"地叫，两个孩子一个管账一个拆台，是谷里少有的活气。

这日，昭儿又蹲在谷口的阵基旁，拿树枝在地上描阵纹。

他描的不再是当年歪歪扭扭的线条。

七岁的孩子，落笔已经有了章法，一座简化的"九转迷踪阵"在他手下铺陈开来，方位、灵眼、虚实转换，竟错得极少。

守阵的老客卿蹲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夫人，"老客卿忍不住冲一旁看儿子布阵的柳眉道，"小公子这份阵道天赋，老朽活了一千三百年，头一回见。寻常婴变阵师，未必有他这双眼。您怎么就不亲自教他些杀伐遁术？光教认阵认字，太、太屈才了。"

柳眉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语气平淡：

"可世道——"

柳眉打断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昭身上，软了一分。

老客卿讪讪住了口。

便在此时，谷外的雾，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柳眉眸光微凝。她与整座雾阵心神相连，谷外十里内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她感知——来的是三道遁光，两明一暗。

明处那两道，是被她废了修为、逐出雾隐星四年的卫家余孽，灰溜溜地去而复返；

暗处那一道，敛得极好，若非她的雾阵，几乎察觉不出，修为赫然在婴变大圆满，身上还带着一股让她极不舒服的、阴冷腥甜的气息。

她淡淡道。

四年前她废了卫家的税修、断了他们找回雾隐星的凭据。

她也知道，卫家这种替大族吮血的小世家，背后都牵着一根藤。

她等了四年，等的就是顺藤摸上去的这一天。

青禾脸色一白，却立刻应是，拉起昭。昭却没动，仰头看他娘，黑眼睛很定："娘，我帮你看阵。"

柳眉低头看他。

孩子眼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远超七岁的、想替她分担的认真。

她沉默一息，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把他强行塞进安全的地方，而是点了点头。

"做得到！"昭攥紧了那只旧木鸟，重重点头，转身就往阵眼跑，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柳眉这才抬步，迎着谷外来人，走入雾中。

——

雾径尽头，卫家那两个余孽正点头哈腰，对着一个身披血纹黑袍的枯瘦男子赔笑。

那枯瘦男子面白无须，眼皮耷拉着，脚下盘着一条拇指粗、通体血红的藤状物事。他懒洋洋扫了眼四周的浓雾，鼻翼动了动，像在嗅什么。

"就是这儿？"他声音又尖又哑，"一株百年火候的凝雾藤的气息都没有，倒养了上千活口。雾隐夫人……有点意思。"

"血使大人，就是这妖女！"卫家余孽恨声道，"四年前她废我族人、夺我卫家的星，求大人做主，把这上千口贱修一并锁了，正好给大人补充血材！"

被称作"血使"的黑袍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方浓雾里，一道白衣身影静静浮现。

柳眉立在雾中，看都没看那两个余孽一眼，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那条血藤上，眸光一寸寸冷下去，

血使眼皮一掀。

他先是一诧，旋即阴笑，

"认得就好。本使幻家外门执事，奉千幻星之命，沿途采买血材、魂引。你这颗星上千口活修，血气旺盛，本就该入册上供。识相的，自己封了修为，跟本使走一趟，爷们或许还能让你当个血池边的洒扫仆妇——"

他话没说完。

雾，骤然压了下来。

不是物理的压，是这血使身经百战、从无数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那点灵觉，在一瞬间疯狂尖叫——

眼前这白衣女子的修为，深不见底，像一口他探头往下看、根本看不见底的井。

"问、问鼎——"

他色变，再不敢托大，张口喷出那根血藤。

血藤迎风暴涨，化作一条狰狞血色巨蟒，藤上密密麻麻挂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赫然是被它吞噬过的生魂，张口发出慑人啼哭，朝柳眉绞杀而来。这是幻家外门赫赫凶名的"噬魂血藤"，婴变大圆满催动，问鼎初期一个不慎也要被缠住吸干。

柳眉连手都没抬。

她只是看了那血藤一眼。

《千幻归真》最厉害处，从来不在造杀，而在"夺真"——你眼里所见、心中所信，皆可被她一念改写。

血藤扑到她身前三尺，藤上那千百张人脸忽然齐齐一顿。它们不再啼哭，而是像听见了什么召唤，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茫然又依恋的眼神，望向柳眉。

在它们被血藤吞噬、被炼成凶物之前，它们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柳眉的幻，不攻血藤，直入藤中那些残魂最深的一点"真灵"——她让它们记起了自己是谁。

千百张人脸同时流下泪来。

下一瞬，血藤剧烈痉挛，藤身寸寸崩裂，被囚禁多年的生魂化作点点荧光，挣脱而出，在雾中向柳眉深深一拜，随即化作一片光雨，消散往生。

血使惨叫一声，如遭雷击，与血藤性命交修的他被反噬得七窍流血，转身就要逃。

柳眉并指一点。

一道幻丝缠住他的脚踝，他直挺挺栽进雾里，被层层叠叠、分不清真假的幻境瞬间吞没。

那两个卫家余孽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想跑，被雾气凝成的两只大手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雾中，柳眉缓步走到血使面前，蹲下身。

她声音很平静，

她指尖点在他眉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