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算到了该忍,没算到对方不肯等。
一个月后,紫云阁方位的灵力炸响时,她正扶着池壁站起来。
腹中已近八个月,坠得她腰发酸。
暗脉那根蛛丝,把一切都送了过来。
金烨的气息横在阁外,比上次浓了不止一倍——七个人,两道婴变的灵压一左一右扣着阵眼。
这不是来堵人的,是来杀人的。
王林的灵力只起了一瞬。
极短,极静,没有半分多余的起伏。
柳眉在暗脉那头听着,懂了"不再退让"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金烨的气息,消失了。
快得像被人一口吹熄。
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七团灵压像七颗落进滚水的雪,一触即化。
两道婴变撑得久些,也只多撑了几息。
然后是另一股气息暴起。紫系二师兄——肉身崩碎的闷响顺着灵脉传过来,闷闷的一声,像破鼓。
问鼎期的威压随即压了下来。
赵星煞亲自到了。
那股灵压沉得像整座紫云阁压在人顶上,王林的生死道韵被压得节节收缩,收缩到极处——
一道凶气冲了出来。
柳眉的指尖猛地一麻。
那股气息不属于天运宗,也不属于这一纪的任何路数,古、拙、暴烈,像从埋了万古的坟里翻出来的一件凶器。
射神车。
方圆百里的灵脉同时一震,暗脉里那根蛛丝险些被这一震崩断——柳眉闷哼一声,扶住石壁。
然后,一切都静了。
静得太突然。
赵星煞的问鼎威压、射神车的凶气、满场残碎的灵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按了下去,按得干干净净。
天运子。
柳眉在暗脉这头屏住了呼吸。她"看"不见那一眼,却能感觉到灵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威压,是称量。
像有人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指间,掂它够不够分量落进局里。
当晚,王林没有回洞府。
消息是山风带回来的,零碎,一句一句:金烨伏诛,二师兄仅存元神,赵星煞收手;天运子亲口定下——王林,紫系真传弟子,赐居紫云阁。
柳眉坐在灵池边听完,没动。
她的"时机"没用上。
金烨没给她等的工夫,王林也没有第二种选法——七个人堵到脸上,退一步就是死。
可她看着池面想了很久,发现这局其实没走歪。
射神车一出,天运子不必等寿宴,已经看清了这枚棋子的分量。
相当于门是从另一头开的,人还是进来了。
她等到了半夜。
洞府外的禁制被人轻轻触动。柳眉没有起身。
脚步声从石道上过来,在灵池边停了一会儿。
没有灯,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坐在黑暗里。
她只是垂着眼,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脚步声重新响起,进了隔壁。
石门合上。
不多时,钟摆一样的吐纳声隔着石壁传过来。
柳眉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攥着。
她慢慢松开。
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印,很深,隐隐发疼。
——
真传弟子的名分落定,王林反而更忙了。
天运子开始"养"他。紫系的事务,他一件一件经手:分派灵脉、清点库藏、跟着旁听各系长老议事。
天运宗的门朝他开了一条缝,缝里是些新入弟子一辈子摸不到的东西。
他离开洞府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常常天不亮走,深夜才回;有时一连两日,隔壁都是空的。
柳眉不问。
她有自己的日子。每日打坐、温养经脉、按着小腹数胎动。万幻逆情道稳稳往前推,婴变中期的壁障已经摸得到了边。
可越是往前走,她心里那件事就越清楚——
道基顺不顺,系在那个人在不在。
他在隔壁时,道基转得像水到渠成;他不在,道基就涩。
起初只是慢半拍,后来慢一成、两成。
她试过他不在的夜里独自打坐,周天走到裂痕处,那股"托着滑过去"的东西没了,钝刀重新回到窄缝里,每一转都磨得她齿根发酸。
像齿轮缺了油。
这依赖是自己长出来的,一天比一天深,深到她开始怕。
她不知道这是孕激素的原因,孕晚期孕激素水平升高,导致孕妇情绪波动大,变得粘人、敏感,需要更多陪伴。
身体上的不适和对分娩的恐惧也让孕妇渴望有一个精神支柱。
连柳眉也不可避免,她当初为了求道可是炼化了这个孩子……
上辈子,她狼狈醒来,发现王林落荒而逃时那无疑是愤怒的。
可她最恨的是自己的道基被毁。
——
这夜王林没回来。
柳眉在灵池边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木冰眉。
那个本体。修无情道数千年,把自己切成九百九十九份,一份一份扔进红尘。
上一世她只当这是大能的手段,此刻坐在暗里,她忽然懂了那手段底下的逻辑——
分身去历劫,去爱,去恨,去把一条道走通;本体什么都不必做,只在尽头等着收割。
九百九十九份红尘,九百九十九炉火,炼出来的东西,都归一双手。
那王林呢?
念头冒出来,柳眉自己先冷了一下。
他在隔壁,她的道就顺;他的气运、他的生死意境、他钟摆一样的吐纳——
他在她这里,是不是也是一炉火,一个"历劫者"?
她万幻逆情道修到今天,和木冰眉那个坐在昆虚之境等收成的本体,差了多远?
她忽然一阵恶心。
当夜她没有打坐。
她走到池边,把手伸进雾里,不引道基,不走周天,就那么摊着。
灵力顺着指尖自己流进来,又自己淌出去,细得像溪水流过石子,没有一样经过她那座道基。
她坐了一整夜。
天光从石缝里漏进来时,她把手从雾气里收回,看着自己的指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
"柳眉,你从朱雀墓活下来,不是为了再做一次分身。"

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文字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