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城山的第十五日,天气晴好。
江晚已经习惯了卯时站桩、辰时练剑、巳时打坐的日子。
虽然还是会腿抖、还是会抄错经文,但至少不会再被吕素真的一个眼神吓得手心冒汗。
这日黄昏,她照例坐在后山岩石上消食,王一行则在不远处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王师兄,你在算卦?”


“算什么卦。”

头也不抬,“我在算这个月的月俸够不够我买话本。”
“……”

她摇摇头,起身往山门方向走。
一来是散步消食,二来也是想再去“感觉一下”那个“雾气在推我”的阵法。
走到山门前,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着冲出去,而是先站定,闭上眼,深呼吸。
风从耳畔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
脚下的青石板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远处的鸟鸣、近处的虫声,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网。
她试着迈出一步。
这一步,比想象中要沉。
仿佛空气不再是空气,而变成了粘稠的水,轻轻推着她的膝盖,不让她往前。
“雾气在推我……”

江晚低声重复着王一行的话,脚下不停,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七步时,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原本应该温柔阻拦的“推力”,忽然变了方向,变成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拽了一下她的左手腕。
江晚一惊,下意识想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股力量带着,偏离了原本的直线,朝山门左侧的石狮走去。

“喂!江晚!”
王一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江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两步,右脚恰好踩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从脚底传来。
下一瞬,眼前的世界变了。
山门、石狮、王一行……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雾,雾中隐约有星光闪烁,脚下是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江晚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
“我被传送走了?还是被困阵里了?”

她立刻想起吕素真说的“阵法首重慈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急着乱动。
“别慌。”

“这只是阵法的一部分。”

江晚试着后退一步,想退回那块青砖上。
可脚刚抬起,就发现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
“糟了。”

她低声咒了一句,正准备强行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星力破局,雾气中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踩错第一步,后面就都错了。”
是王一行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飘忽。
江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刚才每一步的感觉:
第一步,阻力均匀;
第二步,阻力稍增;
第三步到第六步,一切正常;
问题,出在第七步。
她睁开眼,盯着脚下这块青砖,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石狮。
“原来如此。”

江晚忽然笑了。
她没有试图硬闯,也没有急着破阵,而是干脆在雾气中盘膝坐下,学着吕素真打坐的样子,闭上眼,静静感受周围气流的流向。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后,她忽然睁开眼,抬脚,朝着右前方三步远的一块青砖,轻轻踏了下去。
“嗡。”
又是一声轻震。
眼前的白雾如潮水般退去,山门、石狮、王一行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而她,正站在距离山门足足二十丈远的一棵老松树下,离原本的位置差了十万八千里。
“呼——”

江晚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醒了?”
王一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那个酒葫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审视。
“王师兄……我这是?”


“你误触了‘迷踪阵’。”

“那是师尊设在山门外围的预警阵之一,一般人踩上去只会原地打转,你倒是厉害,直接被传送到后山去了。”
“……”


“不过——”

王一行难得正经了一点,“能在迷雾里自己走出来,没乱闯,没硬破,算你合格。”
江晚一愣:“合格?”


“嗯。”

王一行上下打量她一眼,“至少比那些只会哭着喊救命的蠢货强点。”
“……你这夸人方式还真是独一份。”


“少废话。”

王一行把酒葫芦往她面前一递,“赏你的。”
江晚接过,警惕地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这是什么?”


“后山的山泉水。”

王一行一脸无辜,“怕你吓坏了,压压惊。”
江晚狐疑地喝了一口,确实是山泉水,回味甘甜。
她抬头看向山门,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土地。
“原来这就是‘雾气在推我’。”

她轻声道,“不是不让我走,是告诉我——路错了。”

王一行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总算开窍了。”
这一场“误触”,让江晚对阵法的理解,从“理论”变成了“体感”。
———————
江晚在望城山岁月静好,而天启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殿内烛火幽暗,龙涎香味弥漫整个大殿之内。
太安帝高坐龙椅,目光落在下方群臣身上,却像穿透了所有人,只看虚空。
大监浊清看着下面百官,声音有些尖锐而高昂: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萧燮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缓步出列,声音清朗却不急不缓: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近闻北境军务虽稳,然朝中有人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私通外邦,图谋不轨。”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瞬死寂。
百里洛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跨步而出:

“二殿下慎言!叶大将军戎马半生,忠心可鉴,何来通敌之说?”
萧燮不答,只微微抬手示意身后内侍。
一卷卷帛书被呈上御案,封面赫然写着:“叶羽私信·北蛮往来”。
太安帝垂眸扫了一眼,指尖轻轻敲在案上,那是他动杀心的前兆。

“镇西侯”

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与叶羽自幼相交,可知他有这些书信?”
百里洛陈还要再辩,身旁的武宁侯江临川已抢先跪下:

“陛下!叶羽乃您的结义兄长,于国有大功,万不至行此大逆之事!二殿下所呈,恐有小人构陷啊!”
一时间,殿中群臣纷纷跪伏:
“请陛下明察!”
“叶将军忠心耿耿,不可轻信谗言!”
人声如潮,太安帝却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冰。

“好,很好。看来叶羽在朝中,倒是比朕这个皇帝更有分量。”
他起身,龙袍曳地,不看任何人,只丢下一句:

“既如此,此案便交由萧燮全权查办。退朝。”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文武僵在原地。
萧燮站在阶上,目光掠过百里洛陈和江临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知道,叶羽的命,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
等江临川下朝回到家告知柳婉清这一消息时,她脸上全是担忧之色。
柳婉清攥着手帕,指节发白,一遍遍问着同一句话:

“这是怎么回事?叶羽将军怎么会通敌叛国呢!”
江临川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从朝堂回来,连朝服都还没换下,胸前那枚代表身份是兽纹玉扣,在灯下泛着冷光。

“是不是真的,现在没人敢断言。”

声音有些低沉,“但二殿下当众呈上书信,陛下当场就把案子交给他查办,其中深意不言而喻了。”
柳婉清手一抖,茶盏险些翻到。

“你的意思是……陛下这是要清洗?”
江临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半晌才道:

“叶羽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今日我与师伯今日在朝堂上那么激烈的替他辩驳,陛下会怎么想?”

“只怕是我们都不能独善其身,要早做打算了。”
柳婉清脸色煞白。
她终于懂了。
这不是“通敌叛国”这么简单,但是皇权对“功高震主”的清算。
而近些日子的朝堂上人人自危,二皇子萧燮为了定死叶羽‘通敌叛国’这一罪名,把许多在朝堂上为他说话的人全部都收如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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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宁远侯府。
叶府大门紧闭,门外却已密密围满禁军,火把映得整条街如血色。
萧燮身穿墨青色锦袍,腰间悬着代表皇权特批的玄铁令牌。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曾权倾朝野的府邸,像在看一座即将被抹去的墓碑。
大监浊清手持圣旨,尖细嗓音划破夜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叶羽,自恃功高,以权谋私,不敬圣人,有人检举其有通敌叛国之嫌,”
话音未落,厅内已是一片死寂。
听到此处,叶羽终于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浊清,而叶云和叶夫人则是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和丈夫。

“然,念其昔年护国有功,即日起,叶府满门,斩立决;凡七岁以下幼童,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叶羽带走面圣,钦此。”
叶羽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神色静默的跪在地上,而台上的萧燮则是一脸得意。

“叶将军,还等什么,还要本王亲自请你接旨吗?”

有些愤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燮嗤笑,“欲加之罪。”
“报”
“这是在叶将军府中发现的,与敌国往来的信件。”

挑衅道:“证据确凿,何为欲加之罪啊?”
叶羽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士兵手中信件,又看了一眼挑衅的萧燮,顿时明白这都是他的阴谋。

“爹!”
叶羽顿时气血翻涌,吐了一口血,叶云和叶夫人立马上前扶住他。

“爹,爹!”

“还等什么?”

“带走!”
萧燮看着叶羽的这幅样子,不留情面的呵斥道,叶云则是仇视的看着萧燮看。
就这样,叶家倒台,当日叶府上下都被抄家处死,叶云被太安帝流放极北之地。